老人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听见我三十八年前的声音。听见小红六岁的声音。听见那句话——‘缸里有小猫’。听见我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,才三十一岁,头发还是黑的,小红还趴在我腿边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听见她爸还没走。听见永春里还是原来的永春里。听见冬天还是原来的冬天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们继续站着,面朝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。
很小。很轻。落在王奶奶肩上,没化。
零点三毫米。落地即化。但落在肩上,衣服是凉的,雪没化,停留了大约三秒,然后被体温融化,变成一小滴水,渗进棉袄的纤维里。
没有人看见这个过程。
但许兮若看见了。
不是因为醒着,是因为醒着的时候,刚好站在这里。
晚上九点三十七分,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。
灯亮着。杨涛还在。小雨也在。
七岁的小女孩趴在桌上,已经睡着了。红色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。
杨涛竖起食指,放在唇边,示意她轻点。
许兮若点点头,轻轻走过去。
三块屏幕都亮着。服务器指示灯绿色脉动。数据曲线平缓地起伏,像人睡着后的呼吸。
“怎么还不回去?”
“她不肯走。”杨涛小声说,“说要等第一片雪落下来录。我说雪还没来,她说那就等。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张睡脸。睫毛很长,鼻尖有点红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吸声。
“她录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她等到八点半,撑不住了,趴下就睡着了。雪是八点四十七分开始下的,她没赶上。”
许兮若在桌边坐下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很小。很轻。落地即化。屋顶的积雪没有增厚,地面只是湿了一层,像洒过水。但雪确实在下,一片,一片,一片,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落,像无数颗极小的星星在坠落。
“今天寄信量4873封。”杨涛低声说,“比昨天少1229封。比前天少3785封。比大雪交节当天少三万两千多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新增注册社区31个。全是乡镇。新疆塔什库尔干,西藏那曲,青海果洛,四川阿坝,云南怒江。都是最边上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封很有意思的信。”杨涛点开一个界面,“发件人地址是海南三沙,收件人地址是黑龙江漠河。就是今天早上那封的回信。”
他点开播放。
许兮若戴上耳机。
先是很长的静默。但那静默里有海——不是浪,是海平面以下的那种静,厚重,绵密,像被水包裹着。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普通话带广东口音:
“漠河的朋友,你好。
我是三沙那个录珊瑚的人。你的信我收到了,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冰,第二遍听冰下面的水,第三遍听你。
今天我站在海边,想给你录回信。但我不知道该录什么。录海浪?太多人录过了。录海风?也太多人录过了。我站了很久,突然想起你说的话——你说你录的不是风,是冰。
那我也不能录海浪,不能录海风。
我要录的是我自己。
你听。”
静默。
然后——
心跳声。
很慢。很有力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。像珊瑚生长的节奏。像时间在胸膛里敲的门。
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比刚才轻:
“这是我的心跳。我站在海边,把录音设备贴在胸口录的。我今年二十八岁,在三沙工作三年。这里离我家两千公里,坐飞机要四个小时。有时候我想家,就站在海边听心跳。听着听着就不想了。
你录的冰下面有水。我录的胸膛里有心跳。
水在流。心在跳。
我们都在等春天。
但春天来不来,都没关系了。
因为我们在等的时候,已经活着。”
静默。
心跳继续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。
一分零三秒结束。
许兮若摘下耳机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她看着小雨的睡脸,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:“声音会化掉,但听声音的那个人,会把没化掉的部分留下来。”
她把这句话发给杨涛。
杨涛看完,抬头看着她。
“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哲学家。”
“她已经是了。”
他们沉默地坐着,听着服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