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听我儿子的声音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他2008年走的。汶川。去救灾,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走之前,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那时候我在午睡,没接到。等我醒过来打回去,已经打不通了。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。”
他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那通电话我没接到。但他留了一条语音留言。三十七秒。我听了十五年,每天听一遍。听着听着,他的声音就不会忘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只保温杯。
“昨天凌晨,您是在听那条留言?”
“不是。”陈爷爷摇摇头,“那条留言,我听了十五年,每个字都会背了。不用听也知道他说什么。”
“那您在听什么?”
“我在听雪。”
“雪?”
“嗯。他走的时候,也是冬天。那年北京没下雪。汶川也没下。他走的那天,天晴得特别干净,一点云都没有。我站在这个窗口,看着天,想,要是下雪就好了。下雪了,声音就能留下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听说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可以把声音寄出去。我就想,我也要寄。寄给他。让他知道,他爸还在等。”
“您寄了吗?”
“寄了。”
“寄的什么?”
“雪声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我录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站在13号楼下面,录了三十七秒。寄到汶川。收件人写他的名字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轻,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
“我知道他收不到。但我寄了,心里就静了。”
许兮若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慢慢移动,从地板移到茶几,从茶几移到陈爷爷的膝盖上。
他看着那道光线。
“小许,你说,声音寄出去之后,会到哪里?”
许兮若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”
陈爷爷点点头。
“就像雪落下来。落下来就化了,没人看见。但落下来的那个动作,留在我心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老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今天太阳真好。”
许兮若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窗外,13号楼前面的空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玩雪。是昨晚那场小雪的雪,很薄,薄得只能团成很小的雪球。但他们玩得很高兴,追着跑着,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。
陈爷爷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。一下雪就往外跑,拦都拦不住。他妈在后头追,一边追一边喊,穿上棉袄,穿上棉袄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许兮若没有看他。只是看着那些孩子。
过了很久,陈爷爷又说:
“小许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“陈爷爷,我该早点来的。”
“不早不晚。刚好是时候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你等的那个,也在等你不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她今天第二次听到。
她看着陈爷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老,但很亮,像雪地里的星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等就知道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,拿起那只保温杯。
许兮若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孩子。
等就知道了。
中午十二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做好饭了。两菜一汤,摆在餐桌上。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,磁带盒放在旁边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她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
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
“凌晨又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没再问。他们开始吃饭。
吃到一半,父亲忽然说:
“我今天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就那两句。大雪到年来到,打糍粑,蒸年糕。听完我想,你奶奶为什么只录这两句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,这两句就够了。唱多了,就不珍贵了。留多了,就记不住了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你们那个声音邮局,每天收那么多信,寄那么多信。能记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