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点开那封信。
是录音。时长47秒。
她戴上耳机,点开。
先是很长的静默。但那静默里有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城市的声音。汽车的喇叭声,人群的嘈杂声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“姐,是我。阿依古丽。”
“我收到你的信了。收到很多封。每一封我都听了。听了很多遍。但我没有回。不是不想回。是不敢回。”
“我走的时候,你站在村口送我。我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我知道你在等我回头。但我没有。不是不想回头。是不敢回头。怕回头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后来我在北京安了家。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孩子大了,去了国外。我一个人住。每天上班,下班,做饭,吃饭,睡觉。日子过得很快,快得像那拉村的风,一吹就过去了。”
“但我每天都会听你的信。听那拉村的风。听那拉村的铃铛。听村里小孩唱的歌。听着听着,就觉得你还在等我。”
“姐,我想告诉你——”
她停了很久。
“我也在等你。等你来找我。等你有勇气走出那拉村。等你有勇气来北京。等你有勇气站在我面前,说,阿依古丽,我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还等吗?”
录音结束。
许兮若摘下耳机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阿依达尔看着她。
“找到了?”
许兮若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。那双像雪地里的黑石子一样的眼睛。那双等了二十年、走了四千七百公里、一夜没睡的眼睛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阿依达尔笑了笑。
“她不在,是吗?”
许兮若摇摇头。
“她在。”
阿依达尔愣住了。
“她在北京。2016年还寄过一封信。她说——”
许兮若停了停。
“她说,她也在等你。”
阿依达尔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像坐在那拉村村口的土坡上等天亮一样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那颗黑石子,忽然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不是眼泪。是比眼泪更亮的东西。是二十年等出来的东西。是七千多封信寄出去的东西。是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从七百八十公里外,一步一步走到这里,然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忽然涌出来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什么,许兮若不知道。
但她认得。
因为她也在等。
很久很久。
阿依达尔开口。声音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许兮若把耳机递给他。
“您自己听。”
阿依达尔接过耳机,戴上。
许兮若点开那封信。
四十七秒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看着那双眼睛。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眼泪。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。是二十年的风,二十年的铃铛,二十年的天亮,二十年的寄信,二十年的等。
四十七秒结束。
阿依达尔摘下耳机,放在桌上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她在北京?”
“信是2016年从北京寄出的。地址是——我查一下。”
许兮若调出那封信的详细信息。发件人Ip地址定位:北京市朝阳区。具体地址,系统没有记录。
“朝阳区。”她说。
阿依达尔点点头。
“朝阳区。”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许兮若叫住他。
“阿依达尔,您要去哪儿?”
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去北京。朝阳区。”
“您知道怎么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找。”
“您有她的地址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有她的声音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现在不是黑石子了。是两颗星星。小小的,亮亮的,在黑暗里发光。
“你刚才让我听的那段声音,我记住了。她的声音,我记了二十年。现在听到了,不会忘。就算找不到她,也没关系。因为我知道,她在等我。她也在寄。她也在等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