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德明走了三千多公里,没找到他儿子。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。他找到了阿依达尔。他找到了那拉村。他找到了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等天亮的感觉。他找到了等本身。”
“他来的时候,是来找儿子。他到了的时候,是在等儿子。”
“等和找,原来是一回事。”
六十八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洒在永春里,洒在13号楼上,洒在她身上,暖暖的,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。
等和找,原来是一回事。
她在等。他也在等。他们都在等。但等的不是同一个人,不是同一个东西。他们等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。
她转身往社区活动室走。
路上开始有人了。晨练的老人,遛狗的中年人,匆匆赶路的年轻人。永春里醒了。
走到活动室门口,她看见杨涛站在外面,抽烟。
他看见她,掐灭烟,笑了笑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昨晚又收到一封信。从北极村寄来的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王德明不是已经走了吗?”
“是他寄的。昨天凌晨寄的。系统有延迟,昨晚才收到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杨涛打开电脑,点开那封信。
发件人:漠河,北极村。收件人:南市,永春里。录音时长:八十九秒。发送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杨涛点开。
风声。冰裂声。踩雪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狗叫声,很远,一声一声,像在报时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王德明的声音。比上次那封信里的声音更老,更沙哑,但更平静。
“永春里。13号楼。许兮若。”
“我又寄信了。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但我还是要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昨天收到一封信。从南市寄来的。寄信人叫王建国。是我儿子。”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寄了一段声音给我。很短。只有三十秒。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喊我。”
沉默。风声。冰裂声。狗叫声。
“他喊我‘爸’。”
“就一个字。但他喊了。”
“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没听出来。三十年了,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我不认识了。第二遍听出来了。第三遍,我哭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里有风,有冰,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。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他没喊,现在他喊了。”
“我给他回了一封信。说,我在北极村等你。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在这里等。等的时候,我会站在村口,面朝南,看太阳升起来。看太阳落下去。看星星亮起来。看雪化了,草长了,叶子黄了,雪又下了。”
“等的时候,我会一直喊他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拔高——
“建国——”
“建国——”
“建国——”
回声。一声一声,从远山弹回来,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八十九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杨涛看着她。
“他儿子给他寄信了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王建国。就是301的那个老人。他走之前寄的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地址?”
“王德明寄了四十三封信。全国各地,全是民政局。总有一封能到。总有人会转交。”
杨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收到了?”
“应该收到了。不然王德明不会回这封信。”
杨涛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的那封信。发件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那是北极村最冷的时候,最黑的时候。八十三岁的老人,站在冰天雪地里,对着手机喊他儿子的名字。
他喊了。
像三十年前就该喊的那样。
上午九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在客厅里,正在修一台收音机。那台收音机很旧了,外壳都黄了,旋钮也松了,但父亲说还能修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,你会等我吗?”
父亲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问问。”
父亲低下头,继续修收音机。
“等。不等你等谁?”
她笑了。
“如果我不回来呢?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