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德明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那张脸上,有泪痕,有皱纹,有三十年和四天走出来的东西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比之前更亮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您怎么回来了?您不是去那拉村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去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因为他在等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儿子。王建国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他不是去漠河找您了吗?”
“是。他去了。但我们错过了。他坐火车去漠河的时候,我在那拉村。我到漠河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他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,爸,我去那拉村找你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我们都在找对方。都在路上。都在等。”
“那您现在——”
“我在等他。在他等我的地方等他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
“301室。他还住那儿吗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他走了。但房子还在。他让一个年轻人帮忙看着。”
王德明点点头。
“那我就等。在他门口等。等他回来。”
他往楼道里走。
许兮若跟在他后面。
走到301室门口,他停住了。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上贴着一张纸条:主人外出,有事请联系快递员小张,电话139********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扇门。很轻,很慢,像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然后他在门口坐下来。背靠着墙,面朝着楼梯口。
许兮若看着他。
“您就这么等?”
他点点头。
“等。等他回来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,您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能不能回来,您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等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现在不是黑石子了。是两颗星星。小小的,亮亮的,在黑暗里发光。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他没喊,现在他喊了。他喊我‘爸’。就一个字。但那是他喊的。”
“他喊了,我就得应。”
“怎么应?”
“等他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我在这儿。这就叫应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王德明。看着他靠在墙上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。那张脸上,有三十年的等待,有四天的奔波,有此刻的平静。
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
王德明心里是满的。
她转身,慢慢往楼下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是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。
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。很慢,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老人,很老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戴着旧毡帽,鞋上全是泥。
王建国。
他停住了。
看着坐在门口的王德明。
王德明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,隔着三四米的距离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王德明开口。声音很老,很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草。
“建国。”
王建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他。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身后的那扇门,门上那张纸条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“爸。”
一个字。
就一个字。
但那个字,像一颗石头投进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那波纹从他们中间荡开,荡到楼道里,荡到窗户上,荡到外面的阳光里。
王德明站起来。
他走到王建国面前。
两个老人,面对面站着。一个等了三十年。一个找了四天。一个从北极村来。一个从漠河回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对方,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然后王德明伸出手。
王建国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,握在一起。很老的手,有很多皱纹,有很多老年斑,有很多伤疤。但它们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,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。
王德明笑了。
王建国也笑了。
那个笑容,许兮若见过。在阿依达尔脸上见过。在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脸上见过。在所有等的人脸上见过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笑,淡得像积雪从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