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依达尔愣住了。他说:‘我去哪儿?’”
“王德明说:‘去北极村。去看雪。去看冰。去看天亮。等了一辈子,总得看看别人等的地方。’”
“阿依达尔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。不是高兴,不是惊讶,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一种‘好啊’的笑。”
“他说:‘好。’”
“就一个字。”
“然后他转身,回村里收拾东西去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兮若,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等的人,是会互相认出来的。他们像候鸟,知道哪里暖和,哪里安全,哪里有人和自己一样。”
风声。鸟叫声。远处传来的羊叫声。
“王德明和王建国走了。阿依达尔和他们一起走的。去北极村。去看雪,去看冰,去看天亮。三个老人,走在晨光里,像三封信在路上。”
八十八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太阳出来了。扁扁的,金金的,像一块融化的金子。阳光洒在永春里,洒在13号楼上,洒在她身上,暖暖的,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。
阿依达尔走了。
去北极村。
和等到了的人一起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
他现在心里是满的。
七点整,许兮若来到社区活动室。
门开着。杨涛在里面,正在整理什么东西。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“今天有信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很多。”他指了指屏幕。“你看。”
她走过去看。
今天寄信量:3421封。比昨天多了两百多封。
地图上的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尤其是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还有漠河那个点,也亮了起来。
“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?”
“127封。”杨涛说。“比昨天还多。”
“谁寄的?”
“还是那些人。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。他们开始寄信了。寄给自己等的人。寄给那些还在等的人。寄给所有可能收到的人。”
他点开几封给她看。
第一封,发件人:李秀莲,那拉村。收件人:北京,朝阳区,某小区。录音时长:五十二秒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还有她自己说话的声音——很轻,很柔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志明,是我。秀莲。”
“我现在在那拉村。一个很远的地方。这里有很多等的人。他们和我一样,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来这里之前,以为等是痛苦的。现在知道了,等不是痛苦。是心里装了一个人,走哪里都带着。沉甸甸的,但暖和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。你只要在某个地方,让我知道你在,就够了。”
“我等了你十几年。还会等下去。”
五十二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杨涛又点开另一封。
发件人:张志强,那拉村。收件人:成都,青羊区,某小区。录音时长:四十七秒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沉,很稳,像石头。
“小燕,是我。”
“我现在在那拉村。这里的人都在等。等的时间不一样,等的人不一样,但都在等。”
“我来这里之前,以为等是等一个人回来。现在知道了,等是等自己变成那个能等的人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。你过你的日子。我过我的日子。但我知道你在某个地方,你知道我在等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四十七秒结束。
一封接一封。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在那拉村寄出一封又一封的信。寄给北京,寄给上海,寄给广州,寄给成都,寄给所有他们等的人。
信在路上。
人在路上。
等在路上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,看着那些红点,看着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在那拉村变成了寄信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高槿之的话:等的人,是会互相认出来的。
他们认出来了。
所以他们开始寄信。
下午两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不在。母亲也不在。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和你妈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几个老人要修收音机。还有,你妈说,晚上包饺子,让你早点回来。
她坐下来喝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九十七秒。
发送时间:下午一点二十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