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很宽,很白,白得像一面镜子。冰很厚,厚得可以走人。远处能看见对岸的山,也是白的,白得像一堆堆的雪。
“我二十年没回来。”他说。“二十年。我以为我忘了。忘了这里有多冷,忘了这里的雪有多白,忘了这里的风有多硬。但我没忘。我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这里。梦见我爸站在村口,面朝南,喊我的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前天回来,我看见他站在那里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个表情。只是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花了。但他还在喊。喊我的名字。喊了二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走过去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说,回来了?我说,回来了。他说,回来就好。就这些。没有骂我,没有问我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,没有哭,没有笑。就这些。”
他看着江面,不说话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很硬,很冷。但没有人动。
过了很久,王建国开口。
“我问自己,我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?我爸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我。然后呢?然后做什么?然后怎么过?”
他转过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知道答案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?”
“嗯。王大爷说的。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等到了,心里也是满的。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。等的时候,满的是期待。等到了,满的是回忆。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所以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王建国听着,不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他爸一样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是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他转回身,继续看着江面。
“我二十年没看这里的天亮。现在回来了,每天看。每天看,每天不一样。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,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,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一样。看了一辈子,也看不够。”
高槿之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还会走吗?”
王建国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走。可能留。但不管走还是留,我都会回来看天亮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。每年等。”
他看着高槿之。
“你懂吗?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
“懂。”
他懂。就像他和许兮若。他们会回永春里,会回那拉村,会回北极村。会回每一个他们等过的地方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。每年等。
下午,他们回到王德明家。
炉火烧得更旺了,屋子里暖烘烘的,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坐上去软软的,暖暖的。王德明煮了茶,茶很酽,很苦,但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阿依达尔坐在炕上,靠着墙,眯着眼睛,像在打盹。但他的眼睛偶尔睁开,亮亮的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像看不够似的。
许兮若坐在他旁边。
“阿依达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?”
阿依达尔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。
“等我自己。”
“等你自己?”
“嗯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自己。等到了那个会等的自己。现在我等什么?等那个自己长大,等那个自己变老,等那个自己学会更多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王德明教会我看雪。王建国教会我看江。高槿之教会我看天亮。你教会我看等本身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我每天看天亮。每天看雪。每天看江。每天看等。看不够。永远看不够。”
许兮若听着,不说话。
她想起那拉村,想起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。他们站在村口等天亮,一排一排,像一支队伍。他们等到了吗?有些人等到了,有些人还在等。但不管是等到的还是没等到的,他们都在那里。站着。等着。看着。
她想起李秀莲。想起她摸草的样子。想起她说,志明,你可以回来了,也可以不回来。都行。因为我心里的草,已经长出来了。不管你在不在,它都会一直长下去。
她想起扎西。想起他背上的石头。想起他说,我等了十二年,今天忽然明白了。我等的不只是你。我等的是那个会等的自己。
她想起那些信。那些从那拉村寄出的信。一封一封,寄往全国各地。寄给等的人,寄给不等的人,寄给那些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人。
她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晚上,他们围坐在炉子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