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在旁边听着,不说话。但他的眼睛亮着,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。
阿依达尔靠着墙,眯着眼睛,偶尔睁开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高槿之握着许兮若的手,放在自己腿上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炉火。
炉火噼啪响着,映在每个人脸上,红红的,暖暖的。
许兮若忽然开口。
“王大爷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等到了之后,还等什么?”
王德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春天。等下一场雪。等下一个来看我的人。”
他看着王建国。
“我等到了他。现在我等什么?等他下次回来。等他带着他的孩子回来。等他孩子带着他的孩子回来。”
他磕了磕烟袋锅子。
“等不完的。一辈子等不完。那就两辈子等。三辈子等。世世代代等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,但他知道,再过几个小时,天就亮了。
“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一样的话。
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和高槿之一起。和王德明一起。和阿依达尔一起。和王建国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年轮,一圈一圈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她轻轻起来,穿上棉袄,走出门。
王德明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站在那里,面朝东,像一尊雕像。阿依达尔站在他旁边。王建国站在另一边。
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他们旁边。
然后高槿之也出来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五个人,排成一排,面朝东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然后太阳出来了。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光洒在雪地上,雪就亮了。光洒在江面上,江面就亮了。光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早饭过后,高槿之说,他们该走了。
王德明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出来快十天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王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回去好。回去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东西。两个木头做的日晷。小小的,巴掌大,指针是用铁丝拧的,底盘上用刀刻着刻度。
“给你们。我自己做的。一人一个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看着那个小小的日晷。木头的纹理很细,很密,像人的指纹。指针是铁丝的,有点生锈,但还能用。
“看时间用的。”王德明说。“放在窗户边,有太阳就能看。没太阳的时候,就摸着它,想太阳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把日晷放进包里。
阿依达尔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阿依达尔。”
他们对视着。
阿依达尔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更淡,但更亮。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许兮若也笑了。
“是。都一个样。”
他伸出手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茧子,但很暖,暖得像炉火。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?”
“嗯。你在永春里等我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,听我的信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自己。你等了二十二天,等到了他。我们都在等。我们都等到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
“继续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王建国走过来,和她握了握手。
“谢谢你们来。谢谢你们让我看见,等到了之后,还能等什么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天亮。每年等。”
许兮若说:“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