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也在等。等她回来。等她带着高槿之回来。等他们下次回来。等他们带着孩子回来。
等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门开着。母亲站在门口。
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头发拢在脑后,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。她看着他们,不说话。但她的眼睛红了,亮亮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转。
许兮若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妈。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抱着她,抱得很紧,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母亲身上有面粉的味道,有厨房的味道,有家的味道。许兮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闻着那些味道。
然后母亲松开手,看着她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黑了。”
“那边太阳大。”
母亲点点头,看着高槿之。
“小高也瘦了。”
高槿之笑了笑。“没有。胖了。王大爷每天做好吃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进来坐。饺子马上好。”
他们进屋。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客厅,沙发,茶几,电视,还有父亲那堆收音机零件,散在茶几上,乱七八糟的。但看着亲切,看着踏实,看着像家。
许兮若坐在沙发上,靠着靠垫。靠垫还是那个靠垫,碎花的,母亲自己做的,里面塞的是旧棉絮,软软的,暖暖的。她靠着它,忽然觉得很累。很累,很累,像跑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家了。
高槿之坐在她旁边。他握着她的手,放在自己腿上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炉火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。锅碗瓢盆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还有饺子下锅的声音,扑通扑通的。父亲坐在对面,点了一根烟,抽着,看着他们。
“北极村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高槿之说。“很好。”
“见到王德明了?”
“见到了。还有阿依达尔。还有王建国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“王建国?他儿子?”
“嗯。回来了。前天到的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抽着烟。烟雾袅袅地升起来,在灯光里打着旋儿,慢慢散开。
“等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到了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没再说话。
饺子端上来了。韭菜鸡蛋馅的,还有一点虾皮,提鲜的。母亲包的饺子,一个个圆鼓鼓的,像小元宝。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
许兮若吃了三个,又吃了三个,又吃了三个。母亲在旁边看着,不停地给她夹,说多吃点,多吃点,在外面肯定吃不好。高槿之也吃了很多,一碗接一碗,像饿了好久。
父亲吃了几个,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。
“还去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“去。每年都去。”
“那拉村呢?”
“也去。每年都去。”
父亲又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圆圆的,红红的。阳光照在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”他说。“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你们现在在路上。那就一直在路上。别停下来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上午九点,他们来到社区活动室。
门开着。杨涛在里面,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北极村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见到了王德明,见到了阿依达尔,见到了王建国。”
杨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王建国?他回去了?”
“嗯。前天到的。”
杨涛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一根烟,抽着,看着屏幕。
“今天寄信量,4532封。”他说。“又多了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十天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起来了。还有别的点——漠河,北京,上海,广州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,昆明,哈尔滨——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“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?”她问。
“187封。”杨涛说。“那些人还在。有些人走了,又来了新的人。他们说要等到草长满整个土坡。土坡很大,草长得很慢。所以他们还要等很久。”
他点开几封给她看。
第一封,发件人:扎西,那拉村。收件人:拉萨,某茶馆。录音时长:七十八秒。
她点开。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还有扎西的声音——很沉,很稳,像石头。
“卓玛,是我。扎西。我今天要走了。离开那拉村。去下一个地方。可能是漠河,可能是北极村,可能是任何一个能等的地方。那块石头,我还在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