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兮若接过来,抽出那张纸。纸很薄,很旧,边角有些发黄,但字迹很清楚。那是用圆珠笔写的,一笔一划,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划破了。
信很短。就几行字。
“秀芬:爸走了。别怪爸。爸这辈子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什么。就攒下几句话。第一句:天会亮的。不管多黑,都会亮。第二句:饭要好好吃。人活着,就是吃饭睡觉。饭不好好吃,人就垮了。第三句:别等。等不来的,就别等。等得来的,不用等。就这些。爸 2019年12月3日”
许兮若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,还给陈秀芬。
陈秀芬接过信,攥在手里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她说。“我爸说的那些话,我都知道。他活着的时候,天天说。天会亮的。饭要好好吃。别等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比哭还难看。
“可是他说了,我就听了。他走了,那些话还在。在信里。在我手里。我攥着这封信,就像攥着他的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……因为我听说,你这儿有好多信。别人的信。我想看看。我想看看,别人的信里,都写些什么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你想看?”
陈秀芬点点头。
许兮若站起来,走到那个抽屉前,拉开。
抽屉里有很多信。那些信,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。有高槿之写的,但不多。更多的是别人的——那些来邮局寄信的人,有的寄完了,把底稿留给他们;有的写完了,不好意思寄出去,干脆留在这儿;有的什么都不说,放下就走,信封上只写着一个名字,没有地址。
许兮若把那些信拿出来,一沓一沓的,放在桌子上。
“看吧。”
陈秀芬看着那些信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一封。
信封上写着:妈 收。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“妈”字。
她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妈,我结婚了。他对我很好。你别担心。”
陈秀芬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叠好,放回去,拿起另一封。
这封信长一些。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写信的人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
“亲爱的: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。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但我写了。写了就得寄。寄了就得等。我等了你三年。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我数过。每天早上数一遍,晚上数一遍。数着数着,就数到一千多了。你还记得吗?你说过,等攒够一千封信,你就回来。我攒了。一封一封的,都在抽屉里。但你没回来。我想,也许不是你不想回来。是信走得太慢。也许那些信还在路上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收到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回来。我等着。等到那一天。等到信走到的那一天。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。等不到,就继续等。反正跑不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陈秀芬看着那封信,手微微发抖。
她把信放下,看着许兮若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兮若说。“没有名字。只有这些字。”
“她还在等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秀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另一封信。
这封信很短。就一句话:“你好吗?我很好。”信封上写着:自己 收。
陈秀芬看着那个地址,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收?”
“嗯。”
“写给自己的?”
“嗯。”
陈秀芬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几个字。然后她把信放回去,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也写过吧?写给自己的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写了什么?”
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——那封写给自己的信。递给陈秀芬。
陈秀芬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信封上写着:许兮若 收。地址:永春里13号楼302室。
她打开,抽出那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别等了。他不会回来的。”
陈秀芬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等到了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么?”
“等到了这封信。等到了我自己写的这封信。等到了我知道,我在路上。和那个人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”
陈秀芬没说话。她把信叠好,还给许兮若。
许兮若接过信,放回口袋里。
她们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那些光斑在地板上爬,爬得很慢,像一只蜗牛。爬到墙角的时候,停下来,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