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开,甜丝丝的,黏黏的,像日子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,会不会也看见这些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卖糖葫芦的。看见买菜的大妈。看见遛狗的大爷。看见骑自行车的学生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看不见。但寄信的人看得见。收信的人也看得见。那些看见的东西,都在信里。跟着信一起走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走到13号楼楼下。那只橘猫在,趴在三轮车座上,晒着太阳,眯着眼睛。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身边。它们在车座下面,但不是睡觉了。它们在玩。一只在追一只的尾巴,一只在扑一片落叶,一只趴着,看着它们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“又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过一阵,就该离开这只橘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去哪儿呢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会在路上。”
她蹲下去,看着那三只小猫。那只趴着的小猫看见她,走过来,蹭了蹭她的手。它的毛软软的,暖暖的,蹭在手背上,痒痒的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它会记得这只橘猫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这个车座。记得这片阳光。记得有人摸它的头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那只小猫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跑回车座下面,继续看它的兄弟追尾巴。
他们上楼。三楼,302室。开门,进去。
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小小的,挤挤的,但什么都有。有床,有桌子,有椅子,有灶台,有那些信。那些信在抽屉里,在盒子里,在枕头底下。一封一封,都是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等待。
许兮若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出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没有灰尘,因为刚晒过被子,空气干干净净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。一封是龚思筝写的,一封是自己写的。她把它们放在一起,看着它们。
一样的大小。一样的白。一样的旧。
但不一样。
龚思筝那封,写的是:许兮若,你还活着吗?我活着。
自己那封,写的是:别等了。他不会回来的。
她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口袋里。放回离心最近的地方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们去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行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随便走走。走着走着,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。
周日早上,许兮若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风。
不是大风,是那种轻轻的、柔柔的风,像有人在天上吹气,吹得树叶沙沙响,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
高槿之不在房间。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在。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煮粥。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,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口卷到手腕,露出一小截手臂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起风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放下勺子,把手覆在她手上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想去哪儿?”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行。”
他笑了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那些树叶沙沙地响,那些衣服轻轻地摆,那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像金色的线。
许兮若靠着他的背,听着他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像路。
像在路上走着的人。
像那些等着的、不等了的、走着的、停下的、寄出去的、收到的。
都在这里。
都在路上。
一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