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来到上角头西南,车速渐渐慢了下来,郑直立刻跳了下去。马车却没有停,继续向御河北桥跑去。郑直则隐于暗处,确定安全后,徒步来到锡蜡胡同第四户门外叩门,三长两短。门缝里透出灯光,有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缝,借着光打量了他一瞬,随即侧身让开。
进了二门,正屋的帘子挑起来,刘瑾已经站在门口了“郑少保。”
郑直摘下斗笠,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一种庆幸般的笑容“刘大监。”今日见这一面,实在不易,他差点把命和名声都搭进去。
刘瑾侧身请郑直进屋,灯烛点得明亮,照出他脸上那些沟壑似的皱纹。刘瑾也借着这一瞬,打量了郑直一眼,目光在对方眼下那片青痕顿了顿“少保这些日子操劳了。”
郑直在椅子上坐下,似乎没听懂,笑着摆了摆手“大监莫取笑了,郑某如今是无事一身轻,有啥可操劳的。”
刘瑾没接这话茬,他能讲啥?劝郑直保重身子?然后等着皇爷哪日终于忍不住,把对方这颗不听话的脑袋砍下来?
刘瑾走到书案边,拿起一份题本“俺这儿有份东西,请少保过目。”
郑直起身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封皮,又翻开瞅了两眼“这是……”
“都是前段日子上蹿下跳的。”刘瑾解释道“拢共七百七十三人。”
郑直眉头皱了皱“这老多?”
那几日的事他自然记得,联名的题本,他是最后一个画押的。可那本子上拢共也没多少人,咋冒出四百多?
“吏部考功司主事沈文焕、户部贵州司主事胡澄等六十七人,是当日趁着风头胡闹的。有参劾俺们的,有请罢内官的,还有几个直接指名叫皇爷退小人、亲贤臣的。礼部郎中陈嘉谟、工部员外郎徐珵等二百三十三人,是事后附和的。事儿闹起来了,他们跟着递本子凑热闹。”刘瑾看出郑直的疑惑,解释道“剩下的四百七十三人,都是这段日子往来于刘少师、李少傅、谢少傅三位私邸的。这些人里,有些是想攀附的,有些是观望风向的,有些是两头下注的……皇爷讲,既然想跟着闹,就成全他们。”
郑直没开口,他想起那几日,除了边璋这位师兄来探望过,孙汉那个脑子不全的来送过东西,程敬那个嗜赌成性的来蹭过饭,谢国表、孙环那几个纳了投名状的来叙过话。也就孟鹏和五军断事司几个属官,借着他成亲的由头来瞅了瞅。满朝文武,在逼宫那档口,来他这的就那么几个。
郑直把题本合上,递还给刘瑾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刘瑾接过题本,放回书案,没有立刻答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“皇爷的意思,是慢慢来。这些人里很多是要职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先把显眼的一些调往南京,然后……再慢慢清理。”
郑直听着,心里忽然动了动“南京?”
刘瑾点了点头“可以想见,之后一二年,南京会成为他们那些人的聚集之处。皇爷若想立于不败之地,就需要实时了解这些人的动向。”
郑直没有吭声,明白刘瑾的意思了。让他去南京,不是让养老的,是去做眼线的。不由想起了几天前,那个傍晚,自个儿对范进的安排。
这算啥?这究竟算啥?
郑直抬起头,看着刘瑾,对方也在看他。
屋里静了半晌。
郑直忽然笑了笑“大监,郑某不过一庸才,提笔不能治国,捉刀不能定国。只会蒙着头蛮干。如今只想完成先帝所托,把五军断事司的事理清楚。这等坐探之事,郑某委实干不来。”
刘瑾没有立刻接话,他站起身,走到郑直面前,忽然一撩衣摆,直直跪了下去。
郑直愣了愣,本能地起身躲避,然后去拽“大监这是做啥……”
“俺晓得少保委屈。”刘瑾不肯起来,他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郑直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难得露出些恳切的神色“可行百里者半九十,少保难道就不愿意再保皇爷一程?”
郑直拽不动刘瑾,实在是不好真的用力,索性也跪了下来,和他面对面“大监何故苦苦相逼?”
“少保。”刘瑾抓住郑直的胳膊“此事非少保莫属。”见对方看着他,继续道“那些人,排外,疑心重,对朝堂了如指掌。等闲之人混进去,连门道都摸不着。可他们也有弱点,历来文人相轻。这么多人汇聚到南京,就算都居心不良,也不会甘于人后。”他顿了顿“刘少师和谢少傅已经致仕,只有少保,才是名正言顺。如今天下都晓得少保与刘少师他们共进退,倘若南下,必然会被推举为首。少保不需要做,只需要看。将他们内里每个人的举动记住,然后传回来。”
这主意是他苦思良久才琢磨出来的。论资历,郑直乃是出阁辅臣。论声望,如今京师报斋已经将郑直块吹捧成了圣人。论本事,对方几乎凭借一己之力,将大明的天翻了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