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永点点头,把册子合上“你跟你媳妇提一句。”他道“往后多给二姐去信,没事就写。不用送啥,也别想着沾啥光,只让她晓得娘家惦记着她就行。”
“爹……”于汉愣了一下“郑中堂都倒台了,您还……”
他话没讲完整,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于永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于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去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于永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沉沉“郑中堂今年才多大?”
于汉抬起头。
“十八。”于永自己答了“你算算,他还有多少年可等?”
于汉张了张嘴,想辩解啥,又咽了回去。
于永看着于汉,知道对方没听懂。他也不解释,只摆了摆手“去吧,照俺讲的办。”
于汉应了一声,起身退了出去。走到门边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于永又翻开那本册子,低头看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于汉轻轻带上门,他心里堵得慌。把亲妹子送给人家做妾,就为了等几十年后那点讲不准的事?这也太……可他不敢讲。
屋里只剩下于永一个人,他靠在椅背上,把那本册子搁在膝头,望着窗外的夜色,慢慢琢磨起来。郑直这人,他从前看不懂。放着好好的阁臣不做,跑去跟刘健那些人一起逼宫。逼完了,自个儿落个出阁去南京的下场。图啥?
前几日于永去给谷大监回事,听了几句闲话。对方讲,皇爷心里有一本账,那些逼宫的臣子,该治罪的治罪,该勒令致仕的勒令致仕,一时半会动不得的,都打发去南京。
他当时没往深里想,如今想起来,忽然觉出些意思了。郑直去了南京,那些一时半会动不得的,也去了南京。郑直是辅臣,是那帮人的首领。那帮人里头,有听话的,有不听话的,有能用的,有该清的。郑直在那边待着,日积月累,谁是什么成色,谁心里藏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等到皇爷把该清的都清了,该治的都治了,那时候郑直在南京也待够了。
李东阳还能撑几年?撑不住了,谁会来接?
于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叩,他想明白了一件事。郑直不是倒台,是去做事的。做一件旁人做不了,也不敢做的事。帮皇爷把所有不安分的,不听话的,都扫干净。然后回来接李东阳的位子,做名副其实的首辅。
于永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盏灯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人也真敢想。十八岁,就敢盘算着把满朝文武都扫一遍,扫完了回来当首辅。疯不疯?
可疯归疯,这事要是成了……他于永今儿送出去的这个闺女,将来就是于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。他闭上眼,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。
赌了。
郑直进院门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郭帖迎上来,恭敬道“东家,崔部堂来了,等了一下午。”
郑直愣了一下“崔仙人?”
“是。”郭帖解释道“不让通传,也不让惊动旁人,就在外书房坐着,喝了三壶茶。”
郑直顾不上换衣裳,抬脚就往外书房走。推开门,崔志端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。听见动静,他睁开眼,看见郑直那身寒衣,笑了笑“少保好大的架子。”
郑直拱了拱手,满脸赔笑“崔公恕罪,实在是有事耽搁了。”
崔志端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“俺等少保,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是来送行的。”
郑直坐下,看着他。
崔志端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茶早就凉透了。他也不在意,搁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“前几日俺具疏乞休,今儿准了。往后就住在神乐观,不再出来了。”
郑直愣了愣。
“少保这副神情,倒像是没想到。”崔志端看着他,忽然笑了“崔某实言相告,俺这还是受少保启发。”
郑直没听懂。
崔志端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点夜色,声音放得缓“少保那些日子,又是逼宫,又是画押,闹得满城风雨。俺起初看不明白,少保图什么?后来想通了,少保啥都不图,是想通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郑直“少保这是决定去做想做的事了。成不成另算,好歹去做了。俺呢?在礼部这些年,被言官骂得跟孙子似的,辞也不是,留也不是,两头不是人。少保那事让俺看透了自个儿的心,与其这样熬着,不如痛痛快快走人。”
郑直张了张嘴,想讲啥,又咽了回去。他心里堵得慌,明明是受崔志端‘观心’之论的启发,他才去争那个首揆的……若此念如春草勃发,遏而不绝,那便是本性所求,何妨一试?郑直试了,争不过,斗不赢,才断尾求生。如今倒好,崔志端讲是受他启发才辞官。这算啥事?
崔志端不在意郑直想啥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放在书案上“有个人,想托付给少保。”
郑直接过来看了看,纸上是一份脚色。写着个名字,陶典真,湖广黄冈阳逻镇人。
“这人是个举子,两科不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