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奶奶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九奶奶绞着帕子,绞得指节都白了。二奶奶靠在椅子上,一只手抚着肚子,脸上还是那温温软软的笑,可那笑意像是冻住了。
郑伟缩在椅子里,恨不得把自个儿藏起来。
郑富闭着眼,像是又睡着了,可他晓得自个儿没睡着。郑富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,郑修的目光,四奶奶的目光,还有郑虎臣偶尔扫过来的余光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针一样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没错,郑富这次入京,本就是准备提出析产。不过按照二奶奶的主意,待大太太进门之后提出来才是最佳时机。可如今老太太和虎哥提出来,也不算差,正中他们下怀。偏偏这一切都让郑修,把事情推到了剑拔弩张,针尖对麦芒的局面。
如今已经不是敌强我弱,而是螳臂当车,是要吃亏的。这时需要有人来打圆场,偏偏郑富不想开口。他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这种场合。可这会儿,他不开口,谁开口?
郑修和四奶奶已经把话讲死了,下人们去请账房查账了,等查完账,那就是真刀真枪地对峙。郑虎臣那个脾气,真闹起来,谁拦得住?郑伟那个怂样,指望不上。郑傲没用,郑健不在,这堂上能讲话的,就剩他了。郑富是长房的大老爷,是长辈。他要是再不开口,这堂上就真没人吭声了。
郑富的眼皮动了动,他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又静了。他听见郑伟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,大概是换了个姿势。他听见对面那边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还听见自个儿的心跳,一下,一下,不快不慢。
终于,郑富睁开眼,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。郑修还是那个姿势,脸扭向一边。四奶奶还是端着茶盏,一口一口抿着。郑虎臣靠在椅背上,烟雾已经散了,露出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。大奶奶低着头,九奶奶绞着帕子,二奶奶抚着肚子,郑伟缩着。
郑富端起自个儿面前那盏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。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“这茶不错。吃茶。”
四奶奶道“是啊,陆羽《茶经》言‘茶性俭,不宜广’,真真可笑。有些人倒似那‘雨前龙井’,闻香即至,啜罢即散。烹茶时不见半根柴,分茶时偏要占头盏。若论‘水为茶母’,他们便是那‘无根水’。白沾了天露,却连个瓦罐也不肯出。”
郑虎臣头一回发现,娶一个识文断字的女人这般好。没错,老夫老妻四五年,太太再次惊艳到了他。
郑修脸色难看,却没有吭声。很简单刚刚他是为了争产不得不为,如今事情已经定下,只等着结果就好,无需做口角之争。免得再败坏了,他如今所剩无几的名声。
二奶奶看了眼郑修,大概懂对方这是好男不跟女斗。瞅着对方那决绝模样,终于不再沉默。她听不懂那些简繁,却懂了四奶奶的指桑骂槐,索性挑明“是啊。就像那园子里最显眼的牡丹,把祖宗攒的肥水都吸尽了,开得红红火火。如今发达了,倒嫌这些同根生的枝叶寒酸? 也不想想,当初要不是靠着老根供养,他们哪能长得这般体面!如今倒摆起架子来了,连片叶子都不愿分给手足。”
“茶之为饮,最宜精行俭德。却偏偏有‘建溪龙团’,这等索求无度的。 一沸索水,二沸索薪,三沸犹嫌茶器非官窑。殊不知‘山水上,江水中’,家中这眼苦井,怕是早被汲干了!”四奶奶依旧不疾不徐,言之有物。
“妙啊!”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刚刚装孙子的郑伟用扇子击掌道“四嫂这话妙妙……继续,这茶不错。”瞅见众人都盯着他,尤其是九奶奶,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眼神,顿时改口。
好在此刻,陶力家的带着几个账房走了进来。
不多时,明堂里传来了算珠的响声。
正在守中堂静室内打坐的尉氏,从绕梁口中听了四奶奶之前在外边讲的,老大慰怀。正所谓有理不在声高,可还有一句酒香也怕巷子深。有些话,虎哥不适合讲,也讲不出口。可是四奶奶开口,却正合适。
尉氏不欠长房的,相反长房自从大太太走了后,有些得寸进尺欲壑难填了。相比较而言,三房和六房这二年做的很好。当年她之所以再难也要养着这么多庶子,为的是帮自个的两个儿子。倘若这些人帮不上忙,反而掣肘,那要来何用,趁早打发了省心。
有了郑虎臣的爵位,郑家就可以与大明同休。有了郑宽的功名,郑家就可以在朝堂有一席之地。
尉氏目下唯一担心的是郑直。不是担心对方的前程,出了这种事,哪怕换一个皇帝也不会再启用敢逼宫的臣子。不是担心对方的身子骨,如今对方活着就是赚。而是担心郑直能不能有名正言顺的子嗣。
十七奶奶样样都好,可是进门一年多了依旧未有所出。情散则精耗,妄作劳伤肾。郑直那荒唐性子,乃心浮气躁;那身体乃德薄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