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地跟四奶奶讲着话,问她的饮食,问她的歇息,问得仔细,问得贴心。那关切是真的,那心疼也是真的,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。
四奶奶一一应着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底下有什么,九奶奶看不透。
二奶奶也插着话,问九奶奶这几日在忙什么,问得也仔细,也贴心。九奶奶应着,心里却一直在转着念头。她对自个儿,是真的关心,还是……九奶奶感觉心里有些发堵。
前几天在前院风林火山堂,为了分家的事,大伙可是闹得剑拔弩张。郑修跟四奶奶你来我往,谁也不让谁。她坐在那儿,心惊肉跳,生怕闹出什么事来。
这才几日啊?几个人又坐在这儿,有言有笑的,又跟没事人一样。尤其是二奶奶,之前九奶奶对这位妯娌是亲近的,钦佩的。旁的不提,单单八奶奶的事,没有对方的左支右挡,九奶奶指定会让郑家在老家名誉扫地。可自从经过前几日分家析产后,她的心中不由疑虑渐生。对方与她亲近,是真心地,还是为了如同那日般为了日后长房分家析产做准备?
九奶奶低下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把那股堵着的劲儿咽下去。
老太太还没出来,暖阁的帘子垂着,里头静静的。几个人就这么坐着,偶尔讲几句闲话。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,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移过来,落在方砖地上。
都察院值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孙汉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两份文书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才搁下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的样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把那两份文书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曾琦,补授刑部漕运员外郎(设置于成化十九年,衙署位于淮安府。隶属刑部,派驻地方。主要负责漕运相关的刑名案件,属于刑部在地方的派出机构)。
姚章,升试百户,调入西厂任行事。
按照刑部的规矩,必须在刑部坐衙多年,才能有机会。不提河道员外郎任上,惠多多。哪怕只是谨守本分,待解职回任到部后,多半会直升郎中。如此,可谓前程似锦。
而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,看监旗军循常例升迁。换句话讲,看监总旗虽然能从在诏狱的犯人手里落点好处,却因为无法立功,而绝无可能升迁。可到了西厂担任行事就不同了,不但容易立功,还能够落下更多的好处。
换句话讲,孙汉苦心拉拢的两个手下,就这样被人轻易摘走了。而摘走他们的人,一个是内阁首辅李东阳,一个是坐在乾清宫里的那位。
孙汉睁开眼,望着房梁上那盏灯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有些苦,有些涩。孙汉想要啥?他想往上升,想掌更多的权,以便日后做些真正利国利民的事。可去年往上刚升一步,就有人往他身边安了两个人。一个明着来的,一个暗着来的。
曾琦和姚章刚走,接替的人就到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孙汉坐直身子,把那两份文书收进抽屉里。
门推开了,进来的是范进。对方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脸上带着笑,有些客气,又有些小心翼翼。他在门边站了站,才往里走“卑职御史范进,见过大乌台。”
孙汉站起身,拱了拱手“范御史来了,坐。”
范进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孙汉递来的茶,捧在手里,没有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范进先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斟酌的味道“禀大乌台,有些话,俺得讲清楚。”
孙汉看着他,没吭声。
范进把茶盏搁下,抬起头,迎着孙汉的目光“俺是李首揆派来的,专为李梦阳那些人的案子。”
孙汉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范进继续道“除了这桩案子,旁的,俺全听大乌台的。往东,往西,卑职绝不含糊。”
孙汉瞅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范进没有躲孙汉的目光,就那么迎着对方,讲不清是坦诚还是旁的啥。
孙汉忽然问“郑中堂离京那日,范御史为何没去送?”
范进愣了一下,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“俺不敢去。”
孙汉没有吭声。
范进抬起头,那目光里多了些苦涩“俺怕。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记下名字,怕将来清算的时候多一条罪状。俺晓得俺怂,俺晓得俺对不住中堂。可俺就是怕。”
孙汉看着他。
范进年近三十,正是该往上走的年纪。他娶了杨廷和的女儿,攀上了高枝。可他那张脸上,没有半分得意,只有掩都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如今呢?”孙汉问。
范进苦笑了一下“如今更怕。”他没讲怕啥,孙汉也没问。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范进站起身,拱了拱手“话俺带到了,卑职告退,大乌台忙吧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边,忽然停下来。
“敢问大乌台。”他没有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