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汉没有回答。
范进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了。看了眼天空,心里有谱了,孙汉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。
孙汉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扇门,半天没动。他自认为晓得范进那句话是啥意思,范进想弄清楚,五虎还认不认他这个同年。可范进不敢当面问,只能用这种方式,拐弯抹角地探一探。孙汉闭上眼,把那一丝烦躁按下去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回进来的,是个陌生人。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短袄。进门就跪下行礼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跟范进的不同,是那种精明的,透着算计的笑“禀老爷,卑职西门松,刚调来西厂,试百户,奉命协助老爷查明钦案。”
孙汉立刻站起身,躲开拱了拱手“大户侯请坐。”
西门松受宠若惊,起身后在椅子上坐下,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“禀大乌台,卑职是于提督派来的。”
孙汉的眉头动了动,于提督?于永。怎么?连对方也要对他指手画脚了?
西门松继续道“于提督讲了,让卑职来协助大乌台做买卖。”
孙汉心中一凛,暗骂于永“啥买卖?”
西门松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“大乌台手里那些案子,那些犯人,那些证人,谁身上没几两油水?大乌台不方便做的事,卑职来办。老爷只管办案,外头的事,交给卑职。”
孙汉没有吭声。都交给你?那俺不是将把柄送给了你?那俺若是离开了你,岂不是连敲银子都不成?于永那么精明,咋挑了这么个愣头青?是有意为之?还是别有深意?
西门松也不急,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笑,等着他开口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孙汉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“西门百户。”他把茶盏放下“你今年多大?”
原本准备起身告辞的西门松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“二十有七。”
孙汉点了点头“二十七,就做到了东厂行事,不容易。”
西门松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“全凭俺们提督抬举。”
孙汉看着他,忽然问“你在乎名声吗?”
西门松又愣了愣,他看着孙汉,那目光在快速转动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所谓,几分坦荡,还有几分志在必得“禀大乌台,名声这东西,是给那些考功名的人用的。卑职这碗饭,吃的是本事,不是名声。办成了事,就有前程。办不成事,名声再好有什么用?”
孙汉点了点头“明白了。”
西门松站起身,拱了拱手“若大乌台没有吩咐,卑职告退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步子很快,带着股迫不及待的劲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,屋里又静下来。
孙汉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盏灯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范进那张疲惫的脸,想起西门松那双精明的眼,想起曾琦临走时那句‘大乌台保重’,想起姚章那一声叹息。
孙汉又想起送江侃时,对方讲的那句话“二哥,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孙汉闭上眼,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。是不好走,可他还是要走。不走,咋往上爬?不爬上去,咋做事?至于周围这些豺狼虎豹,这些明枪暗箭,这些不得不沾的污泥……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走一步算一步吧!
西门松从都察院出来,在阶前站了站。天色灰蒙蒙的,街上行人渐多,卖早点的摊子支在斜对过的巷口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他拢了拢披风,往南走。拐过两条街,来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。
上月底,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书,千户范宣托西门松查一个叫金坤的舍人。他原本没打算认真办,北镇抚司的佥书千户的面子要给,可搭进去多少工夫得看值不值。前日才有了空闲的他让人打听了金坤的底细,这一打听,倒是听出点意思来。
金坤,平阳人,入赘到金家之前,姓郑。郑直的郑。郑直是谁?刚出京赴南京那位少保,领着五军断事司,挂着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,文华殿大学士衔,从一品。满京城都传他栽了,可西门松不这么看。他四世为人,什么事没见过?
头一世活在二十一世纪,天天刷手机看那些明穿剧,小电影里的女主们一口一个‘正德爷’,他跟着看热闹,也跟着听了一耳朵。正德帝,睡女人太多,三十出头就没了,没儿子。
后来几辈子颠来倒去,那些剧里的情节早忘了,就这句还记得清楚,正德帝没儿子。没儿子,就得从宗室里挑人继位。挑了谁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,今日被赶走的那些阁老,明日都得请回来。
刘健、谢迁,还有郑直。这就是大明的规矩。你可以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把那些大头巾赶走,可皇帝一死,新君就不得不请那些老臣回来撑场面。论资排辈,没有比他们更资深的。
西门松亲眼见过不止一次,故而若是能够搭上郑直这条线,他总有出人头地那一日。
可怎么搭上呢?金坤就是梯子。对方是郑直的族兄弟,这没什么,谁家没有几个穷亲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