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沉舟独立于废墟中央,白衣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成暗红,破碎的衣袂在卷起烟尘的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燃烧了内元,耗尽了精血,连续硬撼韦青青青、击退谢晓峰、燕飞,重创燕十三,此刻体内已是千疮百孔。
但他依旧站着。
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即便折断了也要指向苍穹的标枪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众人——韦青青青神色复杂,黄裳面沉如水,浪翻云眼中带着惋惜,谢晓峰沉默不语,燕飞气息微乱,厉若海拄枪而立,燕十三在浪翻云搀扶下勉强站立。
没有人再上前。
并非忌惮,而是对于走到生命尽头、却依旧不肯弯下脊梁的对手,最后的尊重。
李沉舟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的风声似乎也遥远起来。
他想起了赵师容,想起了柳随风,想起了那个尚在襁褓、他甚至没能好好抱过几次的孩子
……
一丝近乎温柔的恍惚,掠过他染血的眼眸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微弱、嘶哑,却如同惊雷般穿透了所有风声、所有疲惫、所有朦胧感知的声音,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。
“沉舟……!”
那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颤抖,带着跨越生死般的急切。
李沉舟浑身剧震,几乎要涣散的神智猛地被拉回。
他难以置信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。
视线尽头,一个同样气息微弱、在萧秋水搀扶下踉跄前行的身影,撞入了他的眼帘。
那苍白如纸却依旧绝艳的容颜,那双映着山巅血色、正死死望着他的眼睛……
师容?
紧接着,他看到了萧秋水背上,那个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、青衫被血浸透的身影。
随风?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围观的七大高手也齐齐一怔,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两个突兀出现的重伤者身上。
黄裳眉头微蹙,浪翻云眼中讶色一闪,韦青青青轻轻叹了口气。
李沉舟的世界,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他看着赵师容挣脱了萧秋水的搀扶,用尽最后力气,跌跌撞撞地扑向他。
她的脚步虚浮,身形摇晃,仿佛随时会倒下,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他身上。
她扑到了他的身后,双臂从他腰间穿过,用尽全身力气,紧紧地、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那拥抱冰冷而颤抖,却带着烧穿肺腑的热度。
“沉舟……我来了……”
她将脸贴在他染血的后背,声音破碎不堪,泪水混合着血污,浸湿了他的衣衫。
“我说过……要陪着你……生则同衾,死……亦同穴……”
李沉舟的身体僵硬如铁石。
他感觉到背后传来的、属于赵师容生命的微弱流逝,感觉到她体内那混乱肆虐的异种真气。
他也看到了,萧秋水缓缓将背上的柳随风放下。
那个昔日智计百出、风度翩翩的柳五公子,此刻如同一片枯叶般瘫软在地,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只有一双失焦的眼睛,还竭力看着他。
萧秋水将柳随风小心放在李沉舟身前不远处,然后退开几步,年轻的脸上带着悲悯与肃穆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李沉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他想问为什么会这样,想问她怎么会伤成这样,想问密道里发生了什么……
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,被翻涌而上的腥甜血气死死压住。
他只能睁大眼睛,看着奄奄一息的柳随风,看着背后紧紧抱住自己、同样命悬一线的赵师容。
虎目之中,那纵横天下、未尝一掬的英雄泪,终于再也无法抑制,混杂着脸上的血污,滚滚而下。
他李沉舟一生刚强,流血不流泪。
可这一刻,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出现在眼前,看着他们为自己、为权力帮燃尽最后一丝生机。
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、拧碎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在赵师容的环抱中,一点点弯下腰,单膝跪地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又是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焦土之上。
他伸出颤抖的、沾满自己与敌人鲜血的手,轻轻地将瘫软的柳随风搂入怀中。
入手之处,一片冰凉,那曾经温热的躯体,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命的气息正飞速流逝。
柳随风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抽搐了一下,失神的眼睛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光彩,艰难地转动,对上了李沉舟泪眼模糊的视线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气流微弱地进出。
李沉舟将耳朵凑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