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越一身素色长衫,料子是汴京寻常世家常用的云锦,质地细腻柔软,色泽温润,却不张扬跋扈,隐有光泽却不刻意夺目,低调中透着几分精致。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,扇骨是寻常湘妃竹,纹路清晰,入手温润,扇面上未题一字一画,干干净净。
反倒比那些刻意在扇面上写满诗词、彰显才学的折扇,多了几分随性自在、返璞归真的气度。
他步履从容,不疾不徐地走上云景楼二楼,身姿挺拔,脊背挺直,没有丝毫局促不安,也没有半分无功名在身的卑微。仿佛这样的文人雅集,于他而言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消遣,早已习以为常。
刚一露面,楼内原本喧闹谈笑的声音,便瞬间淡了几分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落在他身上,神色各异。有好奇,有轻视,有鄙夷,也有几分探究,都想看看这个从汴京来、无功无名的年轻人,究竟有何底气敢来参加文会。
靠窗一桌,几个身着青衫、头戴方巾、腰佩玉佩的秀才正围坐在一起,皆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读书人,自视甚高。他们手中捧着茶杯,眼神里满是轻视与不屑,压低声音议论着,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,故意说给吴越听。
“这便是那个汴京来的吴越?瞧着倒是人模狗样,衣冠楚楚,可连秀才都不是,也敢来凑咱们文会的热闹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嗨,不过是仗着出身汴京罢了,皇城根下混日子的闲人,也配跟我们这些有功名在身、苦读多年的人同席?简直是玷污了这文会的清雅。”
“我看啊,他怕是连诗词的平仄韵律都分不清,待会儿若是有人邀他作诗赋词,怕是要当场出丑,闹个大笑话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还听说,他和城中那个十分出名的茶肆官姬老板娘交情匪浅,往来密切,极为熟识。这等不顾读书人身分、自甘堕落与官姬相交之人,也配称为读书人?简直是辱没斯文!”
“今日邀他来,怕是几位同窗碍于情面,不想太过难堪,给他个台阶下罢了,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”
这些尖酸刻薄、充满嘲讽的议论声,一字不落地飘进吴越耳中,清晰无比。
他却浑不在意,脸上依旧挂着几分浅淡温和的笑意,似听非听,仿佛那些嘲讽与诋毁,不过是湖边掠过的清风,吹过便散,不值一提。
抬手轻轻拂了拂长衫下摆,慢悠悠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靠窗空位坐下,身姿闲适,悠然自得。
店小二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,恭敬地添上热茶,态度极为客气。能被几位士子亲自邀约,又自带这般疏朗气度,纵使没有功名,也绝非普通人,绝非他们这些下人可以怠慢。
吴越自始至终未辩一句,未怒一声,没有反驳,没有辩解,也没有恼羞成怒。
仿佛那些嘲讽,不过是耳边风,丝毫影响不到他的心境。
邀约吴越的几位士子见状,连忙起身迎了过来,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,主动寒暄:“子越兄,可算来了,我等还以为你路上耽搁了,快请坐!”
吴越字子越,文人相交,多以字相称,以示尊重。
吴越抬眸,淡淡颔首,目光平和,语气淡然无波,没有半分刻意拿捏,也没有故作姿态:“劳烦诸位久等了,路上途经南湖,瞧着柳色正好,春意盎然,便驻足多看了片刻,耽搁了些许时辰。”
他的谈吐沉稳,言辞得体,语气平淡自然。
没有半分汴京来人的傲慢自负,也没有无功名者的卑微怯懦。那份浑然天成的疏朗与从容,让那几位主动邀约的士子心中暗自赞叹,越发觉得此人非同寻常。
也让一旁议论他的秀才们,神色微微一滞,到了嘴边的嘲讽话语,也不由自主咽了回去几分,心中暗自诧异。
不多时,文会很快便正式开始。
按照钱塘文会的惯例,先是众人轮流作诗,以眼前南湖春景为题,各抒胸臆,比拼才学。诗作优劣由在场众人共同评判,最优者,可获赠云景楼珍藏多年的名家墨宝一方,这在文人眼中,是极高的荣誉。
最先起身的,是本地一位颇有才名、家境殷实的秀才,姓周,名文彬。此人平日里最是高傲自负,眼高于顶,恃才傲物,也最看不起吴越这般无功名、无出身、还与官姬相交之人。
他清了清嗓子,神情倨傲,缓步走到正中的案几前,提笔蘸墨,目光扫过窗外南湖春色,略一沉吟,心中已有成竹。
便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,笔走龙蛇,动作流畅,片刻之间,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,字迹工整,也算清秀。
南湖柳色映高楼,风送花香入酒瓯。
雅士同游春正好,挥毫泼墨意悠悠。
诗作完成,周文彬缓缓放下毛笔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满是得意与自负,扬了扬手中的宣纸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带着几分炫耀:“献丑了,一时兴起之作,还请诸位斧正。”
众人纷纷围了过去,仔细品读纸上的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