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落处,是葬主脚下。
那一小片刚刚从地底裂缝中暴露出的、万年来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“原始沙层”。
灰金色的刀芒没入沙中。
然后,沙粒开始变色。
不是灰白。
是淡金。
不是他的归墟荒芜。
是这片沙漠,在被埋葬之前,本来的颜色。
葬主发出了声音。
那不是嘶吼,不是尖啸,而是数十、数百、数千道葬者残念在同一瞬间被触动的、混乱重叠的共振。
它身后那些血色触须疯狂舞动,无数残骸碎片从沙地深处被强行唤出,如蜂群般遮蔽天空。
它恐惧了。
不是恐惧死亡。
它本就不是活物,无所谓死亡。
它恐惧的是……
顾诚正在“归还”这片沙漠被扭曲万年的法则。
葬龙沙海之所以成为死地,不是因为葬者众多。
是因为它被诅咒了。
而顾诚,正在轻轻地、一刀一刀地,斩断诅咒与沙粒之间的锁链。
“住手!”
葬主终于发出了第一句人言。
它的佝偻躯干骤然绷直,那凹陷面容中央的竖瞳扩大至极限,无数血红丝线从中喷涌而出,如同万条毒蛇,扑向顾诚。
这不是残骸攻击。
这是它自己的本源。
是它从诞生之日起积累、吞噬、同化的所有怨念具象。
每一根丝线,都是一个葬者临死前最后、最烈、最不肯消散的那一口气。
亿万口气。
足以将任何活物拖入永世沉沦的深渊。
顾诚没有躲避。
他甚至没有挥刀。
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。
然后,说出了自进入这片沙漠以来,最长的一句话:
“你们每一个人,生前最后一刻,看见的都不是这片沙。”
血红的丝线刺入他身体。
一根,十根,百根,千根。
顾诚的身躯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晃动。
他灰白色的手掌抬起,轻轻握住其中一根丝线的末端。
那一根丝线剧烈颤抖。
然后,它开始变色。
血红褪去,淡金浮现。
丝线的另一端,不是怨念,是一幅画面。
一名身披残破战袍的男子,跪倒在沙地上,胸口贯穿一柄骨矛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致命的伤口,而是望向东方,望向云层之上某个早已消失的轮廓。
他张口。
没有声音。
但顾诚读出了唇语。
“臣……先行……”
画面崩散。
那根丝线从葬主体内彻底剥离,化作一缕淡金色的沙尘,随风飘逝。
葬主的竖瞳,裂开第一道纹。
“不……”
它想后退。
但顾诚已握住第二根丝线。
这一根,是一位枯瘦老妪。
她没有被武器所伤,她是被活埋于此。
沙粒没顶时,她手中紧握的,是一枚孩童的乳牙。
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第十根。
第一百根。
顾诚周身,血红的丝线一根根剥离、变色、崩散、归还。
他灰白色的躯体上,那些被丝线刺穿的孔洞没有流血。
每一条伤口边缘,都泛起极其浅淡的、淡金色的微光。
那不是治愈。
那是亿万葬者最后一刻的目光,在他身上,留下了一瞬的、温暖的触感。
葬主的竖瞳,裂纹已密如蛛网。
它身后的血色触须一根根枯萎、脱落,如同被斩断脐带的死婴。
它的佝偻躯干开始坍缩,那凹陷的脸庞中心,黑色瞳孔正一块块剥落。
它不是被杀死。
它是在被“解散”。
顾诚握住最后一根丝线。
这根丝线与其他任何一根都不同。
它更粗,更沉,颜色不是血红,而是凝固成黑色的、近乎固态的怨念。
丝线末端没有葬者残念,而是直接没入虚空,连接着这片沙漠最古老、最核心的诅咒源头。
葬主发出最后的声音。
不是恐惧,不是哀求。
是疑问。
“汝……能……归还……一切……”
顾诚没有回答。
他握着那根黑色丝线,感知着丝线另一端那庞然到难以想象的、万年前被种下的“第一道诅咒”。
那诅咒的核心,是一句话。
一句话。
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