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的边缘,第一次出现了融化。
一滴盐泪,从她眼窝边缘滑落。
坠在半空,凝成一颗浑圆的、深蓝色的珠。
然后碎成齑粉。
她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有了一丝人的温度。
“你……带回了……祭品……”
顾诚没有纠正。
他不是带回祭品。
他是带回一个收殓官最后的遗愿。
但他说不出这句话。
因为他看见,碑守胸膛那道贯穿伤深处,在那万载不愈的焦黑边缘,嵌着一样东西。
极小。
如指甲盖。
被盐晶层层包裹,几乎与伤口融为一体。
但那形状,他认得。
是碎片。
某种神器破碎后残留的、极小的一片。
边缘泛着与沉渊之心同源、却更加凛冽的海蓝色。
不是潮汐的温润,是冰渊的锋锐。
碑守察觉了他的目光。
她低头,也望向自己胸膛中那道永世灼痛的伤。
“……你要这个。”
不是疑问。
顾诚沉默一瞬。
“是。”
碑守的眼窝中,深蓝光焰微微黯淡。
“此乃……吾主所赠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触及胸口伤疤边缘。
那道万年前的裂口,在她的触碰下,缓缓剥落一小片盐晶。
露出那枚碎片完整的轮廓。
它曾是剑的一部分。
或者,是某种武器的尖端。
三棱形,每一面都刻着顾诚不认识的、比海渊文字更加古老的纹路。
纹路深处仍有极淡的蓝色流动,如同冰河在万年冻土之下缓慢奔涌。
碑守望着它。
“吾主曰……持此者,可越冰渊。”
“吾主曰……待潮汐归位之日,持此者,可往彼端。”
“吾主曰……”
她的声音,第一次出现了停顿。
“……勿忘吾名。”
她抬起头,两团深蓝光焰,对上顾诚灰烬色的眼眸。
“吾已忘之。”
“万载守此,寸步未移。”
“日升月落,潮涌潮熄,名姓剥落,如盐入水。”
“唯此一语尚存。”
她将那枚碎片从胸口剥下。
没有血。
盐晶断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顾诚模糊的身影。
她将碎片,放入顾诚空着的左手掌心。
然后,她缓缓跪坐于裂缝边缘。
盐晶长发垂落,末梢触及沙地,迅速风化、崩解、散作万千细碎的光尘。
“勿忘吾主。”
她的声音,如同最后一声叹息。
“勿忘海渊。”
“勿忘……”
眼窝中的深蓝光焰,如烛火被风拂过,轻轻一摇。
熄灭。
碑守的身躯,从指尖开始,一层层剥落为盐粉。
不是崩毁。
是消融。
如同万载霜雪终于迎来春日,如同被囚禁于深渊底的囚徒终于被允许浮上水面。
她的下颌微垂,那万年紧抿的唇线,第一次松动了一瞬。
不是微笑。
只是不再紧闭。
然后,风至。
盐粉漫天扬起,如一场倒流的雪,飘向裂缝深处,飘向那万年前干涸的、她至死未能回归的海。
顾诚站在原地。
左手掌心,冰渊碎片沉静如冻结的泪。
右手掌心,沉渊宝石仍在脉动,却已不再急促。
它安静了。
如同远航者终于泊入港湾。
顾诚低头。
看着两枚神器碎片。
一枚潮汐,一枚冰渊。
七得其,一又半。
他将两枚碎片并置于左掌,以净墟刀尖轻轻点触。
灰金色光芒渗入。
不是归墟。
是封印。
他将这两枚来自不同渊主的遗物,以自己特有的“沉寂”,暂时封存于一体。
不是融合。
是共存。
刀尖抬起时,两枚碎片已如双星并悬于他掌心上方三寸,缓慢旋转,互不侵扰。
潮汐脉动如心跳。
冰渊沉寂如万古玄冰。
顾诚合拢手掌。
它们没入他灰白色的皮肤之下,沉入掌心深处,如两枚棋子落于棋盘。
只留下两道极淡的、海蓝色的纹路,自他手腕向上,蜿蜒没入袖口。
他没有低头看。
他抬起头。
盐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