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断电话后,她走到图书馆的天台。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,远处高楼林立,近处是老旧的居民区。婆婆家就在三公里外那个灰扑扑的小区里,六楼,阳台外挂着密密麻麻的晾衣杆。此刻,那间不到八十平米的房子里应该挤了七八个人,厨房烟气腾腾,电视开着没人看,孩子们在狭窄的客厅里追逐打闹。
而她在这里,站在城市上空,第一次感到呼吸顺畅。
中午十二点,王雅萍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。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,老板在柜台后刷手机,老板娘坐在门口摘菜。电视里播放着冬至特别节目,主持人笑容可掬地说:“冬至大如年,人间小团圆。”
面很烫,她吃得很慢。隔壁桌来了对年轻情侣,女孩撒娇说不想去男方家过节,男孩哄着:“就去吃个饭,吃完我们就走,带你去看电影。”王雅萍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七年前,张建明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吃完饭,她沿着护城河慢慢走。河水结了层薄冰,几个孩子在岸边试探着扔石子。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成功将石子扔到对岸,兴奋地跳起来,被妈妈一把拉住:“小心滑下去!”
王雅萍想起儿子浩浩。五岁的他今天应该在婆婆家和堂哥打闹,把饺子馅弄得满地都是,然后被公公轻声呵斥。浩浩越来越不喜欢去奶奶家,上周还说:“妈妈,为什么每个星期六都要去?我想去游乐园。”
当时张建明说:“因为那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。”
“可是我不想团聚。”浩浩嘟着嘴。
张建明脸色一沉,王雅萍赶紧打圆场:“下次妈妈带你去游乐园。”
下次,下次,总是下一次。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拖延和敷衍,对儿子,对丈夫,也对自己。
下午两点,她逛进一家手工艺品店。店里摆满各种陶瓷制品,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正在转盘上拉坯。泥土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随着转盘旋转,渐渐变成优雅的花瓶形状。
“想试试吗?”老太太抬头问。
王雅萍摇摇头,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今天是冬至,怎么一个人逛?”老太太边修整瓶口边问。
“家里人聚餐,我偷个懒。”
老太太笑了,“聪明。我以前也是,一到过节就头疼,七大姑八大姨的,问东问西。现在老了,反倒清静了。”
王雅萍看着架子上那些杯碗碟盘,每个都不完美,有的釉色不均匀,有的形状略歪,但都透着手工的温度。她拿起一个小陶碗,碗底刻着一行小字:自在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喜欢就拿去,今天冬至,送你了。”老太太擦擦手,“自己做的东西,不值几个钱。”
王雅萍道了谢,将小碗小心地包好放进包里。走出店门时,老太太说:“姑娘,日子是自己的,怎么舒服怎么过。”
那一刻,王雅萍突然想哭。
下午三点,她坐在商场咖啡厅里,看着人来人往。很多都是一家老小,手里提着购物袋,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。她想起去年的冬至,那天大嫂腿疼得脸色发白,但还是坚持包完了所有饺子。饭后王雅萍主动洗碗,发现大嫂偷偷在阳台抹眼泪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大嫂摇摇头,“没事,就是疼得厉害。”
“疼就别勉强啊。”
“那怎么行,”大嫂苦笑,“少一个人,妈会不高兴的。”
当时王雅萍不理解,现在她懂了。在这个家庭里,“团圆”不是一种选择,而是一种义务。缺席需要理由,而且是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——最好是生病、加班,或者其他无法抗拒的因素。单纯地“不想去”是不被允许的,那意味着破坏家庭和谐,意味着自私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小姑子张玲。
“二嫂,你什么时候到?妈把鱼留着没做,说等你来了再做。”
“你们先做吧,我真可能赶不过去。”
“那怎么行,”张玲压低声音,“妈脸色已经不好看了,大哥和大嫂吵了一架,因为大嫂不来。你就别添乱了。”
添乱。这个词刺痛了王雅萍。原来她的缺席不是个人选择,而是给这个家“添乱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四点半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冬天的白昼短暂得像一声叹息。王雅萍坐地铁回家,车厢里挤满了人,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——糖炒栗子、烤红薯、韭菜盒子。有人手机外放着短视频,夸张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在张家过冬至的情景。那时婆婆对她格外热情,不停夹菜,夸她能干。她受宠若惊,觉得终于找到了第二个家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也许是第二年,当她拌的凉菜得到所有人称赞时,这道菜就成了她的“固定任务”。也许是第三年,当婆婆自然而然地把围裙递给她,说“厨房交给你们年轻人”。也许是第五年,当她的加班开始被质疑“是不是不想来”。
义务一旦变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