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,王雅萍到家时,张建明还没回来。她打开灯,空荡荡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她拿出那个小陶碗,放在餐桌中央。粗糙的质感,不规则的形状,釉色从浅褐渐变成深棕,像秋天土地的颜色。
六点一刻,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。张建明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个保温盒。
“妈让带的饺子,还有菜。”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脱下外套,“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公司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忙到晚上六点?”张建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不满,“你知道今天中午什么样吗?”
王雅萍转身面对他,“什么样?”
“大哥和大嫂吵架,因为大嫂没去。妈把鱼留着没做,说你和嫂子都不在,她做不好。凉菜也没人拌,我去楼下熟食店买,妈又说外面的不干净。最后是我和大哥擀皮,小玲和爸妈包饺子。浩浩和小宝闹着没爱吃的菜,饭也没吃好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憋了一下午的气终于找到出口。王雅萍静静地听着,等他停下来,才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?”张建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“所以今天一团糟!就因为你和嫂子都不去!”
“大嫂是腿疼,走不了路。”
“那你呢?你是什么理由?”
两人对视着,空气凝固了几秒。王雅萍深吸一口气,“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,这个理由够吗?”
张建明愣住了,他没想到妻子会这么直接。结婚七年,王雅萍一直是温和的、顺从的,很少表达反对意见。即使有不情愿,也会用委婉的方式。
“今天冬至,”他的语气软下来,“一家人团聚的日子。”
“然后呢?团聚的意义是什么?是所有人都必须到场,不管愿不愿意?是必须按照妈的安排,吃一样的菜,说一样的话?”王雅萍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“张建明,我问你,如果明年我不想去了,可以吗?”
这个问题让张建明措手不及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看,你连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。”王雅萍苦笑,“因为在你的观念里,这根本不是一个选项。就像大嫂,腿疼得走不了路,还要被责怪为什么不去。就像我,必须找‘正当理由’才能缺席。我们在这个家里,连说‘不’的权利都没有吗?”
“不是没有权利,是...”张建明试图解释,却发现自己词穷。
“是什么?是传统?是孝顺?还是你根本不敢挑战你妈的权威?”王雅萍摇摇头,“你知道吗,今天我一个人在外面,去了七年没去过的图书馆,看了会儿书,散了会儿步,吃了碗面。这是我结婚以来,最轻松的一个冬至。”
张建明看着妻子,突然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有了几根白发。他想起刚认识时的王雅萍,那个爱笑、爱旅行、会在周末突然拉他去爬山的女孩。什么时候开始,她变成了现在这样,沉稳、克制,甚至有些疏离?
“你是不是...不开心很久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王雅萍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光。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,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矛盾,自己未说出口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终于说,“我只是累了。累于每次过节前的紧张,累于在厨房站三四个小时,累于担心自己做的菜不合口味,累于明明不想去却必须找借口。张建明,我嫁给你,不是嫁给你全家。我想有选择的权利,有说‘不’的自由,这过分吗?”
张建明坐下,双手搓着脸。长久以来,他扮演着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亲的角色,努力平衡各方,却从未真正思考过妻子的感受。在他看来,家庭聚餐是理所当然的事,是维系亲情的必要方式。他从未想过,这种维系对妻子而言可能是负担。
“妈年纪大了,就想一家人聚聚。”他试图解释。
“那聚的方式只有一种吗?必须在她家,必须她主导,必须每个人都到?”王雅萍转身面对他,“我们可以轮流做东,可以去餐厅,甚至可以各过各的然后视频。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她的方式来?”
“因为她是我妈。”
“那我是你妻子。”王雅萍走到他面前,“我们的婚姻,我们的家庭,不应该只有你原生家庭的影子。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样子,自己的传统,自己的选择。”
两人沉默了。厨房的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中午,”张建明缓缓开口,“其实妈说了句话。她说,‘雅萍是不是生我气了?’”
王雅萍一愣。
“我说不会,你只是工作忙。但妈摇摇头说,‘她最近来家里都不怎么说话,我感觉得到。’”张建明抬起头,“她其实知道你不开心,只是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王雅萍心中某个锁着的盒子。她忽然意识到,婆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