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琴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阳光的味道,是养父今天特意晒过的。这个细节让她突然崩溃,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。为什么那个给了她生命的人,不如这个给了她家的老人值得爱?
第二天一早,秀琴照常起来做早饭。煮粥,炒咸菜,蒸馒头。李大山坐在灶前添火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闲事,谁家儿子娶媳妇了,谁家女儿考上大学了,都说了,就是没说那件事。
直到秀琴要回县城时,李大山送她到村口的公交站。车还没来,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。
“爸,你这是干什么?”秀琴愣住了。
“拿着。”李大山把布包塞进她手里,“去医院看看。不管认不认,总归……他是你爸。人死为大,去了,你以后才不会后悔。”
秀琴看着手里的钱,全是百元钞,有的已经很旧了,边角起毛。她知道这是养父攒了很久的养老钱。“爸,我不要。我有钱。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”李大山难得地提高了声音,“琴儿,爸知道你恨。但恨一个人一辈子,累的是自己。爸不想你背着这么重的担子过日子。”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。秀琴上车前回头,看见养父还站在原地,佝偻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小。她握紧了手里的布包,心里那堵墙,第一次有了裂缝。
四
回到县城家里已是傍晚。志强在厨房做饭,小凯在客厅写作业。见秀琴回来,小凯跑过来抱住她:“妈妈,爸爸说我们要去看一个生病的爷爷,是吗?”
秀琴身体一僵,看向厨房。志强探出头,有些尴尬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哪个爷爷?”秀琴蹲下身,平视着儿子。
“爸爸说,是妈妈的另一个爸爸。”小凯天真地说,“可是妈妈不是只有一个爸爸吗?就是乡下的外公呀。”
秀琴不知如何回答。她抱起儿子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这个她经营了十年的小家,温暖、安稳,从未被过去打扰。现在,过去要来敲门了。
晚饭后,小凯睡了。秀琴和志强在客厅沉默地坐着。电视开着,但谁也没看进去。
“医院又打电话了。”志强终于开口,“说就在这两天。如果你不想去,我就带小凯去一趟,毕竟是……血缘上的外公。”
“不许去。”秀琴的声音冷硬,“我说了,当我死了。”
“秀琴。”志强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坎。但就算是个陌生人,临终想见你一面,去一下又怎么了?何况,他是你亲生父亲。”
“他不是!”秀琴猛地抽回手,“我爸在乡下!是那个下雨天会给我送伞,生病了整夜守着我的李大山!不是那个把我丢在村口头也不回的男人!”
志强不再说话。结婚十二年,他太了解秀琴的倔强。当年她嫂子坐月子,她请假一个月回去伺候,每天五点半起床熬汤,夜里孩子哭闹她起来帮忙,从无怨言。她哥哥工地受伤,她拿出家里积蓄垫付医药费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但对亲生父母,她的心就像上了锁的铁门,锈死了,打不开。
夜里,秀琴又失眠了。她悄悄起床,翻出那个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铁盒子。里面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一些旧物:她小学的第一张奖状,养母给她织的第一条围巾,还有——那床破毯子的一角。
毯子原本是完整的,她十五岁那年把它剪了,只留下这一角。棉布已经糟朽,花色模糊不清,但她记得上面的图案:红底,黄色的小花。这就是她来到李家时的全部“嫁妆”。
她摸着那块布料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养母曾说过,毯子里原来夹着一张字条,但被雨水打湿了,字迹模糊,只隐约看出“农历八月初三生”几个字。八月初三是她的生日,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信息。
五
第二天,秀琴还是去了医院。不是去探望,而是去确认——确认那个男人真的要死了,确认他不会再来打扰她的生活。
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味。秀琴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按照志强给的病房号找去,在门口停下了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她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,瘦得脱了形,头发全白了。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边削苹果,应该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——她后来知道,父亲抛弃她后不久就再婚了,生了两个孩子。
秀琴的手放在门把上,却怎么也推不开。她想象过很多次见到亲生父亲的场景,愤怒的、质问的、冷漠的,却没想到是这样:她站在门外,他躺在门内,中间隔着一道生死线。
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,病房里的女人抬头看见了她。两人目光相撞,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起来,放下苹果快步走出来。
“你是……秀琴姐?”女人大约四十岁,眉眼间和秀琴有几分相似。
秀琴没说话。
“爸一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