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工作中,让他成了一个极其靠谱但极其缓慢的人。
四年级的时候,学校里有一次绘画比赛,林晓北喜欢画画,偷偷报了名。他画了一幅水彩画,画的是一片田野,远处有山,近处有一条小溪,溪边站着一个小孩。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,每天放学后躲在房间里画,画完又改,改完又画,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交上去。
比赛结果出来,他得了二等奖。奖状发下来那天,他把奖状藏在书包里,不敢拿回家。他知道父亲会说什么——“画画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有这时间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。”
后来母亲整理他的书包,发现了那张奖状,高兴地贴在客厅墙上。林建国下班回来,看见墙上的奖状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“别搞这些没用的,耽误学习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晓北趁父母睡着,悄悄爬起来,把奖状从墙上揭下来,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画过画。
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林晓北一路走来,成绩中上,不好不坏。他不是没有能力考得更好,而是他学会了一种生存策略——不要冒尖,冒尖会被关注,被关注就会被审视,被审视就会被挑错。
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隐形人。
上课从不举手发言,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哪怕知道答案也要先说一句“我不太确定”,给自己留好退路。考试成绩稳定在班级十几名,不引人注目,也不会让父亲太难看。高考填志愿的时候,他想学设计,但父亲说“学计算机好就业”,他就填了计算机。
大学四年,他依然是一个透明人。不参加社团,不谈恋爱,不跟同学出去玩。室友们打游戏打到半夜,他戴着耳机看编程教程。不是因为他多热爱编程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知道不能犯错。
毕业的时候,辅导员找他谈话,说他的成绩不错,综合素质也好,建议他试试大厂的校招。他拒绝了,投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科技公司,也就是现在这家。理由很简单——大厂竞争太激烈,他怕自己应付不来。
面试的时候,技术主管问他: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我反应有点慢。”
主管笑了:“那正好,我们这儿的活不需要太快,需要的是不出错。”
就这样,林晓北成了这家公司的一名普通后端工程师。
三
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。
那天下午,公司突然接到一个紧急项目——一个金融客户的核心系统出了问题,需要立即修复,否则会影响第二天的交易。这个客户是公司最大的金主,一旦出问题,后果不堪设想。
全组人都被叫到了会议室。组长李宏脸色铁青,项目经理想当众甩锅:“这个模块是林晓北负责的,他写的代码出了问题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晓北。
林晓北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——小时候做错题站在父亲面前的感觉,考了九十八分被质问两分丢在哪里的感觉。
他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查一下。”
“查一下?”项目经理的声音提高了,“客户那边等着呢,你查一下要多久?”
林晓北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一块巨石。他想说“给我一个小时”,但说不出口,因为他怕一个小时不够。他想说“可能不是我的问题”,但也说不出口,因为他怕万一真的是自己的问题,那就是推卸责任。
就在他僵在那里的时候,周明远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,”周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,快速翻了翻代码提交记录,“这个模块虽然是晓北在维护,但最近一次修改是两周前,是前端组老王提交的,跟晓北没关系。”
会议室里又是一静。
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变,嘟囔了一句“那再查查别的”,就匆匆走了出去。
李宏拍了拍林晓北的肩膀:“没事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晓北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回到工位上,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。周明远刚才替他解了围,但他心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为什么?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犯错,却第一反应是认错?为什么他明明知道那个模块最近没有改动过,却不敢说出来?为什么他总觉得所有问题都是自己的错,所有责任都该自己扛?
那天晚上,林晓北没有像往常一样复盘工作,而是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那些年每一次被否定的瞬间。考了九十八分被骂,画画被说没用,想学设计被驳回,就连大学毕业想留在省城工作,父亲都说“你那个性格,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的,回来考个公务员多稳定”。
他没有回去考公务员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