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非要来给我们带孩子吗?”小雅问。
“帮忙啊。”
小雅摇了摇头,不是否定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一种带着心疼的否定。她看着陈远,目光比他想象的更柔软。
“不是帮忙,是没地方去。她来之前,每天的生活就是睡到十点,打麻将到晚上,回家看电视到深夜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她受不了了。”
陈远想起他妈来的那四个月。那是去年的事,小雅产假结束刚回公司,儿子才五个月大,他们需要一个帮手。他妈接到电话的时候,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。她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,拎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旧皮箱,里面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、自己做的腊肉,还有一床她从结婚时就在用的棉被。
“她以为来带孩子,就能换个活法。但她来了才发现,自己根本不会带孩子。”小雅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没带过你们,你和你姐是自己长大的。她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玩,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做饭,不知道孩子哭的时候该怎么办。”
这是真的。
陈远记得那些日子。他妈来了之后,手忙脚乱的。儿子哭,她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婴儿床旁边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儿子饿,她冲奶粉,奶瓶里全是没化开的疙瘩,儿子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。儿子睡觉,她不知道要盖多厚的被子,要么捂出一身汗,要么手脚冰凉。
“所以她只能挑我的毛病。”小雅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嫌我做饭不好吃,嫌我给孩子穿得少,嫌我不够孝顺。因为她只有这样才能证明——我在这儿是有用的。”
陈远想起来,那段时间小雅和他吵过很多架。每次吵架的起因都是他妈——他妈说了什么,小雅听了不舒服;或者小雅做了什么,他妈觉得不对。他在中间,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布,越拉越薄,越拉越疼。
后来他妈回去了。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,把编织袋和旧皮箱收拾好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“我走了”,就下楼了。陈远送她去汽车站,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上车前,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“算了”的表情。
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”。
三
小雅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递给陈远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靠在沙发扶手上,脚缩到沙发上,整个人团成一个舒服的姿势。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卫衣,领口有点松了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“你妈这辈子,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。”小雅说。
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重。陈远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结婚之后,生你姐,生你。然后就是麻将桌、麻将桌、麻将桌。”小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,“你爸在外面有人,她不管。不是不想管,是不会管。她不知道正常的夫妻应该怎么相处。”
陈远低下头。他爸在外面那些事,他从小就隐隐约约知道。邻居的闲话,亲戚的暗示,还有他妈偶尔在电话里爆发出来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在外面养的那个贱人”——每一件都像一根针,扎在这个家的墙上。但奇怪的是,这个家从来没倒过。不是因为它坚固,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空的。
“你和你姐的家长会,她从来不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她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话,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家长。”
这是真的。陈远从小到大,家长会都是他姐去的。他姐比他大七岁,在他上小学的时候,他姐已经上初中了。每次学校开家长会,他姐就请半天假,骑自行车从县城的东头骑到西头,坐在一群家长中间,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认真地记笔记。老师问“你是陈远的什么人”,他姐说“我是他姐”。老师皱了皱眉,没再说什么。
“你姐抑郁的时候,她说你别给我丢人。不是她不心疼,是她只会说这句话。她妈当年就是这么对她的。”
陈远他姐陈娟,在二十岁那年抑郁过。那段时间她不上班,不出门,整天躺在床上,窗帘拉得死死的。他妈每天给她端一碗面条进去,放下就走。有一天陈娟在房间里哭,他妈站在门口,隔着门板说了一句:“你别给我丢人。”
后来陈娟自己好了。她去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,后来又换到一家小公司做出纳,再后来结了婚,生了孩子,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。但她从来没提过那段时间。陈远有一次试着问,她笑了笑说:“那时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