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回头。
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回头,也许是怕看到母亲站在门口送她,更怕看到母亲没有站在门口送她。哪一种她都承受不起,所以她选择了不回头看。
那些年她在流水线上当过工人,在饭店里洗过碗,在商场里站过柜台,在写字楼里做过文员。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里,因为弟弟要上学,因为父母说家里困难。她寄钱的时候从不多想,就像一种本能,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——家里需要,她就给。
弟弟大学毕业那年,父母掏空了积蓄帮他在省城买了房子。宋棠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的,没有人通知她,没有人跟她商量,甚至没有人觉得这件事跟她有关。她打电话回家问了一句,母亲在电话那头说:“你是女孩子,要房子干什么?将来嫁人了住婆家的。”
宋棠握着手机,在出租屋的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是南方城市永远灰蒙蒙的天,楼下是永远嘈杂的街道,她站在十一楼的窗户前面,觉得那个声音很远很远,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她没有吵,没有闹,没有像很多被亏待的女儿那样回娘家大吵一架。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失眠了,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:如果她是弟弟,母亲会这么对她吗?
答案她早就知道,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后来她结了婚,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,生了孩子,在城里买了房子,日子过得不好不坏。逢年过节她还是会打电话回家,偶尔也会回去看看,每次回去都大包小包地拎东西,母亲接过东西的时候会笑一下,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,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。
饭桌上,母亲永远只跟弟弟说话。“小宝今天工作累不累?”“小宝你想吃这个吧,妈给你夹。”“小宝你媳妇最近怎么样?”宋棠坐在对面,像个客人,有时候甚至像个陌生人,母亲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比掠过一把椅子还要漫不经心。
家族群里,母亲只回复弟弟的消息。宋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像石沉大海,偶尔她会看到弟弟发一张照片,母亲在下面秒回一串语音,语气欢快得像换了个人。宋棠不发了,但群没有退,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退,也许是为了维持某种体面,也许是不想承认自己在乎。
她当然在乎。谁不在乎?
父亲六十岁那年摔了一跤,住进了医院。宋棠请了假连夜坐火车赶回去,在医院陪护了半个月,端屎端尿,擦身喂饭,夜里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,蚊子咬得满身是包。弟弟来了两次,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,接两个电话就走了,母亲从来不说他什么。
有一次宋棠听见母亲在走廊上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,那个家属说“你女儿真孝顺,天天在这儿守着”,母亲笑了笑说:“她应该的嘛,她小时候我没少操心。”
宋棠端着便盆站在走廊拐角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她想起四岁那年冬天被送到父母身边的茫然,想起八岁那年蜷缩在牲口棚里的夜晚,想起九岁那年光着上身走在路上的羞耻,想起那些年所有被忽略的节日、被遗忘的生日、被克扣的衣服和糖果。
你小时候我没少操心。
宋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便盆,忽然觉得特别好笑。她没有走过去质问母亲“你为我操过什么心”,没有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母亲面前让她认账。她只是端着便盆走进了病房,把便盆放下,倒了热水给父亲擦了身子,然后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了一壶热水。
那壶水很烫,她把壶换到另一只手上,虎口被蒸汽熏得通红。
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被关在门外,缩在牲口棚里过夜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么冷,也是这么疼。
父亲出院之后,宋棠回了自己家。火车上她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退,从四岁退到如今,退到了一个很远的、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。
弟弟结婚那年,母亲把省城那套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,花了好几万块钱。宋棠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去参加婚礼,母亲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:“你弟弟结婚花了不少钱,你们做姐姐姐夫的,总得出点力吧。”
宋棠的丈夫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宋棠在桌子底下握住丈夫的手,笑着说:“妈,我知道了,我们出一万。”
母亲嗯了一声,没有说谢谢,甚至没有说不用这么多,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那一万块钱是宋棠攒了半年的私房钱,她本打算用来给女儿报一个暑假的绘画班。后来女儿没有上那个绘画班,宋棠跟女儿说等明年再上,女儿说好,没有追问为什么,女儿从小就懂事,懂事得让宋棠心疼。
她有时候看着自己的女儿,会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女儿也有一双大大的眼睛,也会在她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吵不闹,也会在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