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记得很清楚,天是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。她正在厨房里择菜,韭菜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她低着头,一根一根地择,把黄叶掐掉,把泥巴搓干净。婆婆在客厅里看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地唱着,婆婆时不时跟着哼两句。
门是被一脚踢开的。
说是踢,其实是用肩膀撞开的。小姑子赵莉左手抱着孩子,右手拖着一个拉链都快崩开的行李箱,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。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,脸蛋压得变了形,嘴角挂着一串口水。
“妈!”赵莉一进门就喊,声音又尖又脆,把周敏手里的韭菜都吓得掉了一根。
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,遥控器还攥在手里,眼睛已经瞪大了:“怎么了这是?”
赵莉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撂,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,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排练过很多遍。孩子被弄醒了,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“离了。”赵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吃了吗”一样平常,“昨天办的证,孩子归我,房子归他。我得出去打工,孩子你帮我带。”
婆婆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赵莉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车票了。她翻了两下,皱起眉头:“明天的票没了,只有后天的。那就后天走。”
“莉莉,”婆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你这孩子才三岁多,你就这么——”
“妈,”赵莉抬起头来,眼圈红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,“我不出去挣钱,拿什么养她?你养我啊?你退休金才几个钱?”
婆婆不说话了。
周敏在厨房里择韭菜,手里的动作没停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她听见婆婆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着胸脯说了一句让她差点笑出声来的话:“孩子我带,不用你操心,你放心去吧。”
你放心去吧。
周敏低下头,继续择韭菜。她把一根韭菜从中间掐断,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赵莉走的那天早上,孩子醒了。
三岁多的孩子,已经懂事了。她看见妈妈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那哭声又尖又响,像一把小刀子,把整个清晨都割碎了。
“妈妈!妈妈!”孩子从沙发上滑下来,光着脚丫子跑过去,一把抱住赵莉的腿,死死地抱住,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。
赵莉蹲下来,把她的手掰开,掰得毫不留情:“妈妈出去挣钱,给妞妞买好吃的,你在家乖乖听姥姥的话。”说完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孩子的哭声骤然拔高了八度。她追出去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婆婆追上来把她抱起来,孩子在她怀里拼命挣扎,两条小短腿蹬个不停,嘴里反反复复喊着“妈妈妈妈”。
婆婆抱了她很久。
周敏站在自己卧室门口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看见婆婆的嘴唇在哆嗦,看见婆婆的眼圈红了,看见婆婆把孩子搂得紧紧的,像是怕她也跑了似的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
不是心狠。是她太了解这个家了。
赵莉不是第一次把孩子丢回来。
周敏嫁进这个家六年了,赵莉这个姑奶奶的操作她见过太多次了。跟老公吵架了,抱着孩子回娘家;跟婆婆闹别扭了,抱着孩子回娘家;心情不好了,抱着孩子回娘家。孩子往床上一放,她就跟没事人似的,约朋友逛街、做头发、吃火锅,回来的时候还嫌孩子哭得吵。
前两年有一次,赵莉两口子吵得厉害,直接把孩子丢在娘家一个多月。那会儿周敏刚嫁过来没多久,脸皮薄,不好意思说不。婆婆腰疼的时候,她就帮着带。带孩子洗澡,带孩子睡觉,半夜孩子发烧她抱着去医院,折腾了一整夜。
赵莉回来的时候,周敏以为她会说声谢谢。哪怕只是一句“嫂子辛苦了”也行。结果赵莉抱过孩子,翻了翻孩子的衣领,皱着眉头说了一句:“这衣服穿反了。”
周敏当时站在旁边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牛奶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那是孩子自己穿反的,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穿,赵莉就已经抱着孩子出了门,连牛奶都没看一眼。
那碗牛奶后来凉了,周敏倒掉了。
自那以后,周敏就学会了闭嘴。她不是不善良,她是怕了。她怕自己的善良被人当成理所应当,怕自己的付出被人当成天经地义。在这个家里,她是儿媳妇,不是女儿。这个区别,刚结婚的时候她不明白,现在她太明白了。
孩子到家的第三天,婆婆的腰彻底不行了。
其实第二天就开始疼了。婆婆嘴上不说,但周敏看得见——她抱孩子的时候要先弯着腰缓一下才能直起来,她坐下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扶手慢慢往下坐。到了第三天早上,婆婆直接起不来了。
周敏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,路过婆婆的房间,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哎哟声。她停下来听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厨房走。她不是不心软,她是太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