柄无鞘长剑，剑身朴素，毫无光泽，仿佛凡铁。可当他走过幽水池畔，池中所有碎影竟同时转向，齐齐面向他，无数双眼睛睁开，瞳孔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——那是被征服者的敬畏，也是被剥夺者的不甘。他脚步很轻，可每一步落下，整座庐山都随之微微下沉半寸，仿佛大地在俯首称臣。他停在陆鹰化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曾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弟子，忽然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陆鹰化额角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是罗濠当年用竹尺抽打留下的。“起来。”声音平淡，“你做得不错。”陆鹰化如蒙大赦，颤巍巍起身，却不敢抬头。罗浮目光扫过众人，最终落在清秋院惠娜身上。惠娜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后脚跟撞上殿柱，发出“咚”的轻响。罗浮却笑了，那笑容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怜惜：“清秋院家的孩子，你恨我，对么？”惠娜胸膛剧烈起伏，终于嘶声道：“你夺我剑！杀我师！毁我神社！还……还逼我来此受辱！”最后一个字出口，她猛地抬手，掌心竟有青芒闪烁——竟是强行催动残留神力，欲引动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“太刀媛巫女”血脉！罗浮神色未变。他只是抬起左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虚空轻轻一划。没有光，没有声，没有气势。可惠娜掌心青芒骤然熄灭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珠暴突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，膝盖重重砸在玉砖上，溅起细碎裂纹。她想抬头，脖颈却像被钢索绞紧，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——那双手上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，血管、骨骼、肌肉纤维，层层显露，宛如一具活体解剖标本。更骇人的是，她左手无名指根部，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，形如蝌蚪，游走不定，赫然是《古事记》中记载的“神敕之契”——唯有被最高位神明亲自册封的神官，才可能承受的永恒印记。“这不是你恨我的理由。”罗浮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如洪钟贯耳，“是你师父清秋院女，临终前，以最后一口神息为你刻下的保命符。她求我，饶你性命，许你一线机缘。你若真恨我，便该先谢她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点惠娜眉心，“现在，告诉我，你愿不愿，亲手斩断这道契约？”惠娜浑身剧震，瞳孔骤然收缩。她当然知道那契约意味着什么——它既是枷锁，也是钥匙。一旦斩断，她将彻底失去与神道的一切联系，沦为凡人；可若留下，她便永远是罗浮的附庸，连仇恨都需经他许可才能存在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腥甜。就在这时，幽水池面忽然泛起涟漪，一幅新画面浮现：万里谷佑理蜷缩在厢房角落，正用匕首反复刮擦手臂内侧，试图剜掉皮肤上浮现的一朵暗红色彼岸花印记——那是罗浮赐予“入选者”的标记，亦是监视之眼。每刮一下，血珠渗出，印记却愈发妖艳，仿佛以她的痛楚为食。“佑理姐姐！”万里谷光尖叫出声，扑过去想拦。佑理却猛地抬头，脸上泪水混着血污，眼神空洞：“别碰我……脏……我脏了……”清秋院惠娜看着那朵彼岸花，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渐渐清晰的金纹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的不是血，而是一小片晶莹剔透的冰晶，落地即化，氤氲成雾。雾气中，隐约映出清秋院女的身影，她站在燃烧的神社废墟上，手中天丛云剑断为两截，剑尖指向庐山方向，嘴唇开合，无声道：“活下去……替我……看看他到底……要走多远……”惠娜的肩膀垮了下来。她不再挣扎，任由那金纹在手背蔓延，最终缠绕上手腕，像一条温顺的金蛇。她缓缓垂首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……愿……听凭差遣。”罗浮颔首，转身走向殿后。行至幽水池畔，他脚步微顿，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明日卯时，带所有人至‘问道崖’。薄情已在那里，等候多时。”众人齐声应诺。待罗浮身影消失于殿后帷幕，陆鹰化才敢大口喘气，冷汗浸透内衫。他悄悄抹去额角冷汗，余光瞥见沙耶宫馨正俯身搀扶草薙静花——静花不知何时已醒了，正茫然四顾，目光扫过幽水池，扫过伏地的万里谷姐妹，扫过跪伏如泥塑的清秋院惠娜，最后，落在池中那幅缓缓浮现的新画面上：太平洋孤岛，海平面之下，一座由无数破碎神像垒成的金字塔正在缓缓升起，塔尖，一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剑，正静静悬浮。静花歪了歪头，忽然指着池面，天真地问：“那个哥哥……在下面睡觉吗？”沙耶宫馨的手指，瞬间掐进了自己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