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方人马的会面地点最终定在了朱以海船队停靠的小岛。在小岛上等待郑芝龙船队缓缓靠近期间，朱以海的心情尤为沉重。现在的他可谓是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，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等待着郑芝龙船队的...谢尚喉头一滚，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蜷起，指节泛出青白。他盯着凝之和那张平静如古井的脸，竟一时失语。不是不信——仁祖已亲口作证，万石、无奕亦神色凝重，连谢康都屏息垂目；而是这“历史”二字，像一把钝刀，在心口来回割磨，既痛且沉，又透着一种荒诞的笃定。屋内烛火噼啪轻爆，光影在众人脸上摇曳不定。谢万最先按捺不住，低声道：“八兄……若真如李大家所言，谢尚将来……当真不幸？”凝之和未答，只将目光缓缓移向谢道韫。谢道韫迎着他视线，不避不闪，声音清越却无半分锋芒：“将军可曾听闻‘王凝之信天师道，守会稽而不设防’？建康元年，孙恩起兵，攻破会稽，王凝之闭门祷告，敕令鬼兵拒敌，城陷，阖府尽屠，谢尚亦死于乱军之中，尸骨无存。”“轰”一声，谢奕猛地拍案而起，案上药盏震得跳起，汤汁泼洒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片深褐。他双目赤红，须发皆张：“胡言！凝之素来谨重，怎会……怎会如此荒唐！”“谨重？”谢道韫唇角微扬，笑意却冷，“他谨重到将府中甲士尽数遣散，只留道坛三炷香；他谨重到孙恩兵临城下，尚在东山静室诵《老子想尔注》；他谨重到谢尚跪求他调兵守西门，他只答一句‘道君已遣玉女十二、神兵三百，护我郡城’——此语，是谢尚亲口哭诉于我，字字泣血，句句剜心。”谢康骤然抬头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眶通红：“父……父亲从未与我提过此事！”“他不敢提。”谢道韫目光扫过少年苍白的脸，“一个父亲，如何对幼子言说：你母亲跪在泥地里求丈夫救命，而丈夫只顾焚符画箓？如何言说：你母亲亲手为你缝制的护心铜镜，被他熔了铸成道幡上的金铃？”满屋死寂。唯有谢尚胸膛起伏剧烈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般的嘶声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枯瘦的肩膀弓如虾米，谢康慌忙扑上前去抚背，却被谢尚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手腕。那手冷得吓人，力道却大得惊人。“安石……”谢尚喘息未定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你……你可知我为何病？”谢万一怔：“兄长病势汹汹，遍请名医，皆言……皆言痢疾入腑，气血两亏……”“非也。”谢尚惨然一笑，目光却锐利如刃，直刺凝之和，“是心病。自升平二年秋，谢尚随凝之赴会稽，见他日日斋醮，夜夜叩首，见他将州仓粟米充作道观香油，见他为一道符咒，废黜忠直郡丞……我便知，谢氏女嫁入琅琊王氏，非是攀附高枝，而是推入深渊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艰难滚动：“我病，是因夜夜梦见谢尚披发赤足，立于会稽城楼残垣之上，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绣鞋——那是她未及穿上的新嫁衣。”凝之和身子晃了晃，脸色霎时褪尽血色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记得那双鞋。谢尚出嫁前，亲手绣的并蒂莲，针脚细密，花蕊里还缀着碎银丝，在灯下会泛出微光。后来……后来他确是命人收走了，说要供在道坛，借莲之清气涤荡邪祟。“够了！”谢奕嘶吼，声音劈裂，“纵使将来如此，又如何？今日之凝之，岂是彼时昏聩之人！李大家，你既知百年后事，可知凝之何以至此？可是你今日所言，已如毒种入心，令他……令他未行先堕！”谢道韫摇头，眸光澄澈如寒潭：“叔父错矣。毒种不在今日，而在往昔。王凝之信天师道，始于幼年；其父逸多先生，亦是天师道祭酒。道术之害，不在惑人耳目，而在蚀人筋骨——它教人弃实务而逐虚妄，舍人伦而奉鬼神。谢尚嫁与凝之，初时亦敬他博学、慕他风仪，可三年五载，朝夕相对，所见唯是他在丹炉前枯坐，在黄纸上涂鸦，在神龛前匍匐。敬慕消尽，唯余寒心。寒心积久，化为冰窟。冰窟之内，何来生机？”她转向谢尚，语气忽转温缓：“将军，妾并非逼迫您割舍血脉亲情。谢尚是您侄女，更是您亲手教养、寄予厚望的谢氏明珠。您曾赞她‘神情散朗，故有林下风气’，您盼她如兰似竹，清越独立。可如今，她困于王家道观方寸之地，绣绷蒙尘，琴弦断绝，连向您寄一封平安书信，都要经由凝之之手删改。您忍得，妾不忍。”谢尚闭目，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深壑蜿蜒而下，滴在素白枕上，洇开两点深痕。良久，他缓缓松开谢康的手腕，那只手已冷汗涔涔。“万石……”他唤道。谢万立刻膝行向前：“兄长！”“拟书。”谢尚声音轻得几不可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即刻修书建康，言明谢氏愿以全力襄助桓公，但有一请——恳请桓公，为谢尚、王凝之，主此和离之议。”谢万浑身一震，随即重重叩首：“诺！弟即刻动笔！”“无奕。”谢尚又转向谢奕。谢奕额头抵着冰冷地面，肩头微颤：“弟在。”“你执掌豫州，军政皆系于你手。谢尚离王氏之后，必受流言攻讦。你需遣可信部曲，暗护其周全，护其南下，至……至妾所居之处。”谢道韫适时接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妾在会稽山阴，有座小小农庄，名曰‘归田居’。山野僻静，或可容她喘息。”谢奕霍然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再无怒意，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：“……好。弟亲自挑十名死士，星夜兼程，待谢尚离府，即刻接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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