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鬓角——那里已生出几缕刺目的银丝。他指尖停顿片刻，又转向苏辙，同样轻轻碰了碰他额角：“瘦了，也黑了。”苏辙喉头滚动，想说话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苏洵却已转身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李清照身上，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光来：“清照？”“祖父！”李清照疾步上前，双膝跪地，额头触上苏洵布满老茧的手背，“孙媳李氏，叩见祖父。”苏洵的手剧烈一颤，另一只手慌忙去扶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快起来……快起来……你娘她……她还好么？”“祖母康健，已在汴京东城赁下小院，等您与父亲回去。”李清照仰起脸，泪光盈盈，“她说，灶上煨着您最爱的莼菜羹，米酒温在陶瓮里，只等您掀帘子喊一声‘阿洵回来了’。”苏洵闭了闭眼，两行清泪顺着深深沟壑无声滑落。他缓缓抬手，指向礼部高墙：“那上面……有我名字么？”苏轼一愣，随即明白，急忙点头：“有！爹，您在第四十七列第三位！”“哦……”苏洵长长吁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，又似回到七十年前那个攥着赴京盘缠、在眉山码头反复数钱的青年。他望着榜单，喃喃道：“果然……没我名字。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这时，一直静立旁观的章惇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店家，时辰到了。”赵煦自酒楼二楼缓步而下，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素银鹤纹褙子，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珏——正是农家乐初建时，苏轼亲手所刻，上书“通古今之变”五字。他目光扫过苏洵父子，又掠过欧阳修、王安石，最后停在刘几脸上。刘几心头一跳，下意识挺直脊背。赵煦却未多言，只轻轻抬手，指向礼部高墙：“诸位，请看。”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——那张原本只写着“嘉祐二年省试录取名录”的榜单，竟在众人注视之下，悄然浮现一行金粉小楷，如墨入清水般缓缓晕染开来：【嘉祐二年省试放榜·附录】【元符七年重录名录】【苏轼（字子瞻）】——嘉祐二年第五名，元符七年追授翰林学士承旨【苏辙（字子由）】——嘉祐二年第十九名，元符七年追授端明殿学士【刘几（字伯寿）】——嘉祐二年未录，元符七年特敕赐进士及第，授秘书省正字【李清照（字易安）】——嘉祐二年未录，元符七年特敕赐女学士，入崇文院校书【苏洵（字明允）】——嘉祐二年未录，元符七年特敕追赠太子少师、文安郡公……金粉字迹尚未写完，礼部高墙之上，竟有无数细碎金芒自砖缝间簌簌飘出，如星屑升腾，在半空凝而不散，渐渐勾勒出一座巍峨宫阙的虚影——那是汴京皇城宣德门的模样。门内，隐约可见龙旗猎猎，鼓乐悠扬，似有百官列队，正恭候圣驾。欧阳修仰头凝望，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，双手捧至胸前，深深一揖：“臣欧阳修，愿为嘉祐二年诸生，再执考卷。”王安石亦解下腰间一枚铁质印信，掷于青砖之上，铿然有声：“臣王安石，愿为嘉祐二年诸生，重订新法大纲。”梅尧臣捋须而笑：“老朽便做这回誊录官，亲录诸生策论。”刘几望着空中那座金光流转的宣德门虚影，慢慢解下腰间佩剑——剑鞘陈旧，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。他拔剑出鞘，剑身清寒如秋水，映着金芒，竟似有龙吟隐隐。“学生刘几，”他单膝跪地，剑尖触地，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，“愿以余生，践今日之誓——革浮文，务实学，兴水利，固边防，使大宋文章，字字皆可载道，句句皆能利民！”话音落，金粉榜单上，“刘几”二字骤然迸发炽烈光芒，直冲云霄。同一时刻，农家乐内，时空涟漪无声荡开。苏轼牵起苏洵的手，苏辙挽住李清照臂弯，欧阳修与王安石并肩而立，刘几长剑归鞘，郑重插入腰间——所有人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如墨入水，缓缓消融于那片升腾的金芒之中。唯有赵煦立于原地，玄衣银鹤，在漫天流光里静默如初。他抬起手，轻轻一拂。礼部高墙上的金粉榜单倏然隐去，只余下原本那张墨色榜单，墨迹如新。而墙根下，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静静躺着，叶脉清晰，边缘微卷，仿佛刚才那一场跨越百年的重逢，不过是汴京春日里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微风拂过。远处，更鼓三响，正是申时正。礼部门前，新科举子们揉着眼睛，议论纷纷：“咦？方才好像看见一群老者……莫不是眼花了？”“谁说不是！我还瞅见欧阳大人了呢！”“胡说！欧阳大人今日在酒楼会客，怎会来此？”无人知晓，就在方才那盏茶的工夫，嘉祐二年的春天，已悄然被元符七年的春风，温柔地、彻底地，吹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