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会审，三日内具报。另，查‘广利商行’主事人籍贯、家世、历年纳赋数额、有无参与官营纺织、冶铁、海运诸事。如有隐匿，严惩不贷。”墨迹未干，他又添一句：“此事勿传于太子。”笔尖悬停半空，顿了顿，终是落下最后一字。写完，他将奏疏推至案角，自己起身，缓步踱至殿门。殿外天色已成深青，星子初现，一颗最亮的，正悬于东北方——那是北斗第七星，名曰“瑶光”，古称“破军”，主征伐、断决、革故鼎新。刘锦仰头望着那星，良久不动。身后案上，那幅《海图考异》静静摊开，“海枢”二字在将熄未熄的天光里，泛着幽微墨色。约莫一盏茶后，内侍轻声道：“陛下，渤海郡急报。”刘锦未回头：“念。”“渤海郡守郑浑密奏：昨日午时，泊于碣石港之官营海船‘凌云号’，于卸货时发现舱底夹板松动，撬开后，内藏桐油浸透之麻布三百匹、硫磺粉两百斤、硝石五十斛。船上水手十六人，均已拘押。另，据船长供述，此批货物系‘广利商行’经手，由青州转运而来，单据俱全，关税已缴，税吏验讫放行。”刘锦终于转身，面沉如水：“青州？”“是。青州刺史卢毓，今晨已飞骑驰报，称‘广利商行’乃青州巨贾张氏名下，张氏三代营商，素有善名，历年捐粟助赈、修桥铺路，地方志中有载。”刘锦冷笑一声：“善名？”他踱回案前，伸手取过《海图考异》，指尖重重点在渤海郡位置：“告诉郑浑，凌云号所载，不止三百匹麻布、两百斤硫磺。让他把船底龙骨拆开，把所有铆钉、榫卯、隔舱板，一寸一寸给我刮下来。刮出的木屑，送去太医署验毒；刮下的铁钉，送去将作监测合金；隔舱板内侧，若有墨迹、刻痕、暗格，一并录下。告诉他——若查不出第三层夹舱，不必来见朕。”内侍浑身一凛，急忙记下。刘锦却已不再看他，只将《海图考异》卷起，重新束好黄绫，亲自锁进那只紫檀匣中。匣盖合拢时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，仿佛什么陈年旧事，终于落了锁。他坐回凭几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饮了一口。茶味苦涩，舌根发麻。此时，殿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沉稳而克制。刘锦未抬眼，只道：“进来。”门被推开，刘锦抬眸——是刘锦。他未穿朝服，一身素青常服，腰间未佩玉珏，只悬着一枚旧铜虎符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那是当年刘锦亲授的“监国虎符”，持此符可调京畿五千羽林，可直入未央宫六殿，可先斩后奏。刘锦见父皇独坐暗处，案上茶盏凉透，紫檀匣半掩，心下微沉。他并未行礼，只上前一步，默默将手中一只青瓷小罐放在案角。罐身朴素，无纹无饰，只盖沿一圈细密朱砂点，共七颗。刘锦瞥了一眼：“丹参膏？”“是。”刘锦声音低而稳，“太医令新配的，加了三七、黄芪、天麻，去燥存润。每日一勺，温水送服。”刘锦没碰那罐子，只看着儿子：“你怎知朕今日需它？”刘锦垂眸：“儿臣见父皇今日批阅奏疏，右手小指微颤三次，左手扶案时，腕骨凸起比往日更甚。太医令说，这是肝气郁结，血不濡筋之兆。”刘锦静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可知，为何朕准你持虎符，却不准你调一兵一卒？”刘锦摇头。“因为虎符认人，不认心。”刘锦指了指自己心口，“朕信你持符的手，不信你此刻心里想的什么。”刘锦脸色不变，只将那青瓷罐往前推了推：“儿臣只想父皇康健。”刘锦盯着那七颗朱砂点，忽然道：“七颗？”“是。按《周礼》‘七曜’之数，应天时，顺地利，养人和。”刘锦喉结微动，终是伸出手，揭开罐盖。一股清苦药香弥漫开来。他舀出一勺，送入口中。苦味在舌尖炸开，却有一丝回甘，悄然浮起。他咽下，抬眼看向儿子：“渤海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刘锦点头：“儿臣刚收到郑浑密报副本。”“你怎么看？”“广利商行，必有内应。硫磺、硝石、桐油，三物齐备，足可制爆裂之器。若混入官船，运至丹阳、甚至洛阳港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刘锦顿了顿，“但儿臣以为，此事背后，不止于商贾牟利。”“哦？”“儿臣查过近十年海贸税册。青州所纳关税，逐年递增，然其境内港口登记商船数量，反较十年前减少两成。多出的税银，从何而来？”刘锦目光沉静，“父皇设市舶司，本为规范贸易。可若市舶司自身成了漏斗，那便不是商人偷税，而是朝廷在替人收税。”刘锦凝视着儿子，良久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：“所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刘锦取出怀中一叠薄纸，双手呈上：“儿臣拟了七条。其一，即刻密调将作监老匠十人，携‘测火镜’‘探隙针’‘硝霜纸’赴渤海，查验所有官船；其二，请司隶校尉暂停一切对外通报，封锁碣石港，凡出入者，须经三重盘查；其三，着少府彻查青州近五年所有‘广利商行’关联账册，包括其为官府代购之物、代销之货、代缴之税；其四……”他一条条念下去，声音平稳，无一字赘余。刘锦听着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，节奏与方才批阅奏疏时一模一样。待刘锦念完，刘锦忽然问：“第七条是什么？”刘锦一顿：“第七条……儿臣请父皇，准儿臣亲赴青州。”殿内骤然寂静。烛火不知何时被人悄悄点起，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曳，在父子二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刘锦没立即回答。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般年纪，第一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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