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屋子里有十四个人，屋顶有四个，算上之后来的这少年，一共有十九人。这十九人的本事都不算高明，在夜里奔行的时候尽管各尽全力，李无相也还是觉得慢。只不过这些人手段各不相同，心却很齐。经过十几里路...李无相话音未落，林间忽起一阵风，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地面，竟在半空凝滞一瞬——那不是寻常的风，是灵气被强行抽离、又被某种意志碾碎后逸散出的残响。赵奇下意识绷直脊背，右手已按在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剑上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拔剑，却把剑鞘往左肩斜压了三分，这是金水旧部“断脊营”里最险的起手式：不防敌，先锁己命门，以防神魂骤然被摄、躯壳反噬。李伯辰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，膝上横着一枚铁叶子，指尖正缓缓摩挲叶面刻痕。那痕迹极浅，似被岁月磨得只剩一道微凸的弧线，可当阳光斜掠过时，那弧线竟泛出青灰冷光，仿佛底下封着一滴凝固千年的血。温燕博忽然睁开眼。他盘坐的姿势没变，可眼皮掀开的刹那，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线，细如游丝，却将整片林子映得微微发烫。李无相余光扫见，心头一跳——这不是修士内视时的灵光，而是“照影术”大成者才有的征兆：能照见他人神魂裂隙，亦能照见自己前世尸骸。温燕博的“心病”，原来从来不是失忆，是怕看见自己棺材里躺了三十七年、而尸身至今未腐。薛宝瓶依旧闭目，但胸口起伏慢了半拍。李无相知道她醒了，只是不肯睁眼。她若睁眼，第一件事必是去看赵奇——不是看他的脸，是看他颈侧第三根脊椎骨凸起处有没有浮出暗红纹路。那是血神真契初生之相，也是万化方认主的烙印。赵奇此刻尚无此纹，可李无相昨夜替他擦背时，分明见那块皮肉底下有蛛网般的血丝在缓缓搏动，像一颗埋进血肉里的活种子。“李兄。”李无相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赵奇按剑的手松了松，“你说你不愿补神志，怕金水那个‘你’回来后要害我——可你有没有想过，金水的你，未必就想害我？”赵奇愣住：“啊？”“你在金水时，是断脊营第七队副统领，专司刑讯，手底下剐过三百二十七张人皮。可你剐人皮前，总要给人一碗热汤，说‘喝完再脱，不冻手’。”李无相盯着他眼睛，“那碗汤是你自己熬的，柴火是你亲手劈的，陶碗是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洗干净的。这事没人逼你，你也没告诉过任何人。”赵奇张着嘴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我……我怎么记得？”“你不记得，可你的手记得。”李无相抬手，指向他右手拇指内侧一道浅疤，“这疤是劈柴时留的。你每次熬汤，拇指都会无意识按在这道疤上，像在叩首。梅师姐在碧心湖底找到的《断脊营录》里写：‘赵七郎性烈如火，心软如絮，每剐一人，必焚纸钱三叠，叠法与寻常不同——左叠三，右叠四，中空一格，谓之‘留门’。’留什么门？留生门。你剐人，是奉命，可你留的那格空，是给他们的魂留的归路。”赵奇慢慢缩回手，把拇指塞进嘴里咬住，肩膀微微抖起来。李无相没停：“后来大劫山一役，你为护幼主坠崖，断了七根肋骨、碎了三节脊椎。临死前你攥着半块虎符，上面用血写着‘护’字。可你护的不是幼主，是幼主怀里那只跛脚的狸猫——它被箭射穿后腿，你把它揣进怀中，用自己的血给它止痛。这事连幼主都不知道，只因你怕他说出去，旁人便要笑你‘将军惜狸奴，不如惜己命’。”赵奇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谁告诉你的？！”“温先生告诉我的。”李无相朝温燕博颔首，“他翻遍金水皇陵地宫三十七层，只在最后一层石匣里找到半页残谱，上面画着一只跛狸猫，爪心点朱砂，题跋是‘赵七郎所饲，名曰‘不弃’’。温先生说，那匣子本该空着，可匣底垫着一张油纸，纸上还沾着半粒粟米——金水饥年，粟米比金子贵，你连喂猫都舍不得用糙米。”林间寂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脉里汁液流动的微响。赵奇低头看着自己双手，忽然嗤笑一声：“所以……金水的我，其实早就不想当断脊营的刀了？”“他想当，可他更想当个能给自己熬汤的人。”李无相轻声道，“你怕他回来，不是怕他害我，是怕他恨你——恨你现在快活，恨你忘了那些被你剐过皮的人，恨你居然觉得‘这样挺好’。”赵奇没说话，只是慢慢松开咬住拇指的牙，那道旧疤上渗出一点血珠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。这时，温燕博站了起来。他没看赵奇，目光直直落在李伯辰膝上的铁叶子上：“李天子，这叶子……出自北陆‘玄铁冢’？”李伯辰抬眼，笑意淡了几分：“温先生好眼力。”“玄铁冢埋的不是铁，是三千年前战死的北陆修士脊骨。他们临死前以血为引，将毕生修为熔进骨髓，再由匠人锻造成器。此物不染凡火，不惧雷劫，唯有一忌——”温燕博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，“忌听故国童谣。”李伯辰手指一顿，铁叶子边缘倏然泛起一丝霜白。温燕博缓步走近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哨子，哨身刻满蝌蚪状符文：“昔年北陆有童谣云：‘铁骨埋春雪，春雪化铁泪。铁泪入喉时，故人踏月归。’李天子，你妻子送你此叶时，可曾吹过这支哨？”李伯辰沉默良久，忽然伸手接过玉哨，放在唇边。没吹。他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擦过哨口内沿，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深浅恰如女子簪尖。薛宝瓶在此时睁开了眼。她没看李伯辰，也没看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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