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威盯着她眼睛，“你跟我去趟西工大。不是以秘书身份，是以哈工大产学研办公室副主任名义——我刚接到通知，下周二，部里要在西安开‘军工高校产学研改革试点推进会’，主持单位，西工大。”刘德宝瞳孔骤然收缩。谢威却已转身走向窗边，推开铝合金窗扇。七月的风裹着松针味灌进来，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自行车铃声，还有学生用俄语喊的“Давай!”——那是自动控制系在搞露天调试。他望着远处主楼尖顶上反光的红星，声音低下去，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：“张鸣秋他们以为，我把人借出去，是为了换资源。罗诚以为，我放乔向红走，是怕西工大挖空咱们的合金底子。秦云飞觉得，我折腾三办合一，纯粹是想抓权……可他们忘了，七三年建校时，咱哈工大的校训刻在哪？”他没回头，只伸出食指，在蒙尘的玻璃上缓缓写下两个字，指腹擦过的地方，露出底下锃亮的透明：“规格。”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，扫过办公桌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面窝头，边缘干裂，露出粗粝的麸皮。谢威没碰它，就像没看见。刘德宝默默把印章收进公文包夹层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，那半块窝头是谢威今早六点在教工食堂买的，和三十年前他在锅炉房烧火时啃的，是同一个窗口、同一个师傅、同一缸碱面。窗外，一辆绿漆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，车厢里堆满印着“哈工大-一汽联合实验室”字样的银色合金锭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她走出门时，听见谢威在身后拨通电话，声音干脆利落：“喂，彭逸飞？你让乔向红把行李箱准备好，周一上午八点，校门口上车。对，就那辆解放——车斗里垫了三寸厚的海绵，我亲自盯的。什么？问他带几套工装？……告诉他，带够三个月的，别舍不得，学校报销。”电话挂断，刘德宝没回头，径直走向电梯。按下负一层键时，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数研所地下室，谢威蹲在冷却池边，用冻得发紫的手给她拧紧防护服颈圈螺丝，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刘德宝，以后别信什么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’。营盘是铁打的，兵也得是铁打的——不然怎么扛得住，一炉子一炉子炼出来的钢？”电梯门合拢前，她看见走廊尽头，谢柔正踮着脚，把一份文件塞进谢威敞开的办公室门缝。纸张边缘翘起，露出一行打印小字：“关于申请将‘涡扇-10高温合金中试线’纳入国家‘八五’重点技改计划的请示”。刘德宝没停步。她知道，那文件夹里还夹着三张火车票存根——两张去西安，一张去沈阳。日期都是昨天下午，退票窗口刚打的章，鲜红刺眼。而此刻，在西工大合金所实验室的防爆观察窗后，乔向红正把最后一片金相试样放进扫描电镜载物台。屏幕亮起瞬间，他忽然抬手按住耳廓——左耳深处，那阵熟悉的嗡鸣，正和千里之外哈工大某扇窗户透进来的松涛声，奇异地叠在了一起。像一粒铁屑，终于找到了磁场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