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那种洗过的蓝,澄澈透亮,云也淡,三两缕,挂在半空,阳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,随着波浪起伏,一闪一闪,晃得人眼晕。
便在此时,天际线处,忽然现出无数黑点。
那黑点渐行渐近,渐行渐大,转瞬间便显出峥嵘形貌——竟是黑压压一片战船!
当先三十艘,皆是巨舰。
船身长逾二十丈,宽可五丈有余,巍巍然如山岳横海。船楼高耸,分作三层,每层皆列女墙,墙上密布箭孔。
船头包着铁皮,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,若是撞将过去,便是礁石也要粉碎。船舷两侧,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桨,整齐划一,起落间,便如千足虫蠕动,推着这钢铁巨兽破浪前行。
船帆尽数张起,白的、灰的、赭色的,一面面鼓满了风,遮天蔽日。帆上皆绘着纹章,有日月,有星辰,有樱花,有神兽,五颜六色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桅杆顶端的旗帜,一面紫底,正中一朵金色八重樱,正是倭国天皇御幡!
这三十艘巨舰之后,还跟着数十艘稍小的战船,或运粮草,或载马匹,或为斥候,前后绵延十余里,浩浩荡荡,直向东北方向而去。
当先那艘最大的主舰,船头立着一女子。
这女子生得极瘦。
瘦得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意。一袭素白长裙,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,风一吹,便贴紧了身子,显出那纤细的腰肢,单薄的肩背,当真如风中之柳,随时都要被吹折了去。
她一动不动地立着,手扶船舷,面向大陆方向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其手中捏着一封信,那信纸已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,却始终被她捏得稳稳的。
女子的手白皙,修长,骨节分明却不突兀,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,如同白玉上雕出的纹路。
十指纤纤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透着淡淡的粉色,阳光下,竟有些半透明,仿佛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。
此刻,那双手微微用力,指节处便泛起些许白痕,可知她心中正自不平静。
良久,女子将信纸轻轻折好,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海风吹起她鬓边发丝,乌黑如墨,几缕贴在脸颊上,几缕飞扬而起。她抬手,将那散落的发丝轻轻挽到耳后,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容颜。
眉如小雁,斜侵细柳,目含烟霞,横接眼波,鼻梁挺秀,唇若点樱。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,阳光照在脸上,隐隐可见那细细的绒毛,衬得整个人都柔和起来。
只是那眉眼之间,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与灵动。
不是倭国樱町天皇王修,还能是谁?
她将信收好,贴在胸口,眼眶却微微红了几分。
“山川异域,风月同天。”王修轻声念着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嗔意,“寄我贤妻,共结来缘。哼,就会说好话哄我!”
说着,她扁了扁嘴,做出一副嫌弃模样,可那眼角眉梢,分明是受用得很。
“我才不要做什么贤妻呢!”王修又哼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贤妻有什么好做的……我要做你的魔女,你的小妖怪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王修立刻敛了神色,那几分小女儿的情态瞬间收起,再转过身时,已是一派天皇威仪。
来人是个老妪。
这老妪生得甚是奇特,满头白发,梳得一丝不苟,却戴着一朵金花,那金花硕大,金光灿灿,甚是扎眼。
脸上皱纹纵横,如同刀刻的一般,却偏偏涂着厚厚的脂粉,白得像墙皮,嘴唇也抹得猩红,猛一看,还以为是戏台上走下来的老旦。
其手中拄着一根珊瑚拐杖,杖头镶着拇指大的东珠,随着她走动,一步一颤,珠光流转。
正是随行侍官长,藤原道月。
她走到王修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渐渐清晰的海岸线,低声道:“高丽江华港就要到了。”
王修点点头,目光在那海岸线上停留片刻,随即转身,面向身后那整装待发的船队,朗声道:“全军听令!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越悠长,在海风中传得极远。
“靠岸补给,四个时辰后出发!”
话音刚落,主舰船楼之上,便有号角手举起巨大的牛角号,鼓起腮帮,呜呜地吹了起来。
那号角声低沉浑厚,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,在海面上回荡开来。
紧接着,又有旗令兵举起一面红旗,用力挥舞,打出旗语。那旗帜红得耀眼,舞动间,便如一团烈火在燃烧。
片刻之后,主舰船头,忽然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直上云霄,在半空中炸开,化作一朵绚烂的烟花,白日里看得不甚真切,却足以让所有船只都注意到。
信号弹一发,整个船队便动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