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约莫百步,石介忽然开口问:“小师弟回京了?”
叶九龄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,淡声反问:“你问的是哪个小师弟?”
石介一愣,随即干笑了几声,那笑容有些僵硬,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应付差事:“自然是小师弟。”
叶九龄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石介。
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笑容照得清清楚楚,可那笑容里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在嘲讽,又像是在叹息。
“石子静呀石子静,”叶九龄缓缓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守身持正的石子静呀。”
石介面色不变,只是沉默。
叶九龄看了他片刻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路。
御道很长,从宣德门到大庆殿,少说也有三里地。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,把这条路照得通明,可那光却是冷的,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。
“新政的事,你怎么看?”叶九龄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。
石介眉头微动:“新政?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是说……和谈?”
叶九龄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石介沉默了片刻,忽然加快了脚步,与叶九龄并肩而行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师兄,你我共事多年,有些话,我不妨直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叶九龄面不改色。
“天下财赋,虽经小师弟之手大增,可花钱的地方更多。”石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,那种沉痛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发自肺腑,“造船、火器、军饷、抚恤,哪一样不要钱?西域故地、西夏故地,咱们拿下来了,可拿下来之后呢?驻军、设官、修路、筑城,哪一样不是无底洞?”
他越说越快,声音也越来越大:“如今倒好,倭国、高丽、金国、南疆,咱们都有经略!这还不算,竟然还要远征塞尔柱!师兄,你说说,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国虽大,好战必亡!这句话从古说到今,皆是血淋淋的教训呀!”
叶九龄面色不变,等他说完了,才淡淡开口:“说完了?”
石介胸口起伏着,面色涨红,嘴唇紧抿。
叶九龄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,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子静,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师弟这些年做的事,哪一件是错的?”叶九龄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扎在石介心上,“造船,你说靡费国帑;火器,你说奇技淫巧;开海,你说与民争利;拓疆,你说好战必亡。可结果呢?哪一样不是利在千秋?”
石介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被叶九龄摆手制止。
“你总觉得,人的控制能力有限,大华不可能控制如此广大的地方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小师弟要的不是控制,而是辐射?”
叶九龄的目光灼灼,盯着石介,“造船,是为了控海;控海,是为了通商;通商,是为了以世界之财供养大华之民。这不是穷兵黩武,这是……另辟蹊径。”
石介沉默了很久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笃笃作响。
“另辟蹊径?”石介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其苦涩,“师兄,你说得轻巧。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蹊径可走?一步走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小师弟他……他不是神,他也会错。”
“那他错了吗?”叶九龄反问。
石介语塞。
是啊,他错了吗?石介在心里问自己。这些年来,杨炯做的每一件事,从一开始被人骂,到后来被人捧,再到最后被证明是对的。每一次都是如此,造船如此,火器如此,开海如此,拓疆也是如此。
可这一次呢?这一次也会如此吗?
石介不知道,他只知道,他赌不起,大华也赌不起。
“和谈的事,你怎么看?”叶九龄忽然换了话题。
石介面色一变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和谈?王钦若主持和谈,应是陛下的心思。”
叶九龄看着他,目光幽幽的:“子静,你我都不是傻子。王钦若上蹿下跳了这么久,背后若没人撑着,他敢?”
石介沉默,两个人又走了几十步。
“和谈是朝廷公卿公议!”石介忽然开口,声音陡然拔高,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,“公议!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也愣在了原地。
叶九龄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深潭里的水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可石介却从那双眼睛里,清楚的看到了失望和惋惜。
叶九龄看着石介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