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他们还在恩师门下求学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石介也还是个穷兮兮的书生。
有一日,恩师得了一方“研山”古砚,石质坚润,铭有前朝名士款,便把他们两个叫到书房里。
“此砚可助文翰,你二人谁要?”
叶九龄瞥了那砚台一眼,随手拨到石介面前,淡淡道:“笔墨纸砚,皆为驱役之物,何足挂齿?”
言罢,他取了一卷书,坐在窗边读了起来,神色自若,不复顾砚。
石介骤见古砚,双目放光,长跽而拜,双手捧砚,指抚铭款,颤声道:“此砚载前贤风迹,学生得之,当朝夕磨墨,以文自砺,期不负此砚,亦不负先生,必使姓名附此佳器,共传不朽!”
言毕,怀砚归舍,竟夜摩挲,不遑就寝。
那时候的石介,眼睛里只有砚台,只有学问,只有“不负先生”四个字。那时候的他,干净得像是刚出山的泉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可如今呢?
叶九龄收回目光,心底冷寒,面色却不变。
他终于明白,当初女帝横剑自刎,逼迫石介罢相,那分明就是一出戏,一出王钦若和石介联手演的戏。
石介再怎么说也是梁王党核心,他永远不可能带头和谈,那就只能以退为进,借助王钦若这把刀来逼迫自己离相。王钦若一党上台,便会顺理成章地推进和谈。
原来这和谈背后的主使,一直都是石介!
至于王钦若为什么会跟石介合作,无非就是求个退路。若是杨炯在今夜身死,那梁王必定兴兵,待功成之日,那刚出生的小师弟必定会被推上皇位。
这一点,叶九龄毫不怀疑,毕竟杨炯的红颜知己众多,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政治势力,如今能形成合力全凭杨炯一人粘合,若是杨炯身死,梁王所打下来的基业,必然是归自己儿子所有。
原来,从一开始,这场夜宴,就是秦三甲、王钦若、石介三人筹备。也或许他们没有勾连,但是共同的利益却驱使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决定,那便是——杀杨炯!
叶九龄心底冷得像结了冰,可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:“师弟,你真要做那千古名臣?”
石介凝视着他,目光复杂:“师兄何必如此问?我这志向,从来没变过,人尽皆知。”
“好!好!好呀!”
叶九龄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,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在夜空中留下几道黑色的影子。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,有的只是苍凉、无奈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。
他一边笑,一边吟道:“
想前梁朝士无多,满目江山,日月如梭。
长安繁华,皇都富贵,总付高歌。
麒麟冢衣冠坎坷,凤凰台人物蹉跎。
生待如何,死待如何?
纸上清名,万古难磨。”
吟罢,他转身便走,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。
石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紫衣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了御道的尽头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恩师门下求学时的日子。那时候的叶九龄,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少年,整日捧着一卷书,坐在窗边,一坐便是一整天。
自己捧着那方古砚去找他,想让他看看,他却连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砚台是拿来磨墨的,不是拿来供的。”
思及此处,石介咬了咬牙,哼道:“风流不在谈锋胜,鼎铭青史较短长!”
言讫,拂袖整冠,径趋大庆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