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庆殿,朱紫云集。
殿内灯火辉煌,数百盏铜雁灯分列两廊,灯油是上好的苏合油,燃起来满殿异香,烟气却极淡,袅袅地升上去,在藻井处汇聚成一团薄雾。
殿顶那八十一颗夜明珠被人擦得锃亮,幽幽地泛着冷光,与烛火交相辉映,照得殿中如同白昼。
两列长案从御座前一直排到大殿门口,黑压压地坐满了人。紫袍的尚书、侍郎们坐在前排,朱衣的御史、郎中们坐在中排,再往后是青袍的翰林、给事中,一排排,一列列,像是庙里的罗汉塑像,却比罗汉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,那气息极其压抑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每一张案上都摆着杯盘碗盏,银器锃亮,瓷器温润,筷子上缠着红丝线,碟子里盛着干果蜜饯。
可没人动筷子,连茶都没人喝。
大人们正襟危坐,双手放在膝上,眼观鼻鼻观心,偶尔有人抬眼,目光扫过殿门,又飞快地收回去。
殿外,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一阵紧似一阵,夹杂着百姓的欢笑声、孩童的尖叫声,热热闹闹的,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听不真切。
殿内,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寂静已经持续了很久,久到有人的腿麻了,悄悄换了个姿势;久到有人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吓得赶紧捂住;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,烛泪滴在铜灯台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会有事,可没人知道是什么事,更没人敢问。
孙孝哲站在御座右侧的阴影里,双手拢在袖中假寐。他那身赤红蟒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,金线绣的蟒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活了一般。
他面色沉稳,呼吸均匀,可袖中的手指,却在一下一下地捻着一枚铜钱,捻得铜钱边缘都烫了三分。
王钦若坐在前排紫袍官员之中,身量矮胖,面团团像个富家翁,一双眼却精光内敛,时不时地往殿门方向瞟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他身旁坐着几个同党,都是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新贵,一个个面色如常,可那端着茶碗的手,却在微微发颤。
石介坐在王钦若对面,一身紫绯官袍洗得发白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,自斟自饮,已经喝了大半壶,脸色却不见红,反而越发苍白。
叶九龄坐在石介上首,面色如常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温酒,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,剥得仔细,吃得从容,仿佛这不是什么除夕夜宴,而是在自家后院小酌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忽然,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殿后响起,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线,穿过了整座大殿:
“陛下到——!”
这一声喊,像是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,殿内所有人都猛地一震。紫袍的大人们慌忙整了整衣冠,朱衣的御史们挺直了腰板,青袍的翰林们低下了头。
靴声橐橐,从殿后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李漟依旧穿着晨间那身大红妆花缎的长裙,裙摆极长,拖在地上足有三尺,如一片流动的红霞。袖口和领口的白狐毛被烛火一照,泛着柔软的光泽,衬得她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。腰间系着杏黄丝绦,坠着一枚双鱼玉佩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仪态万方。
可那袖口上,分明有几团深色的油渍,裙摆上还沾着些许面粉,白花花地黏在红缎上,扎眼得很。
然而这身狼狈,穿在她身上,却丝毫不减威仪。
李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了个高高的凌云髻,用那支简单的金钗别住,髻边簪着一朵绒花,不知从哪个宫女那儿顺手拿来。
她的眉毛画得弯弯的,柔柔的,眉峰处的棱角被压了下去,可那双丹凤眼依旧锐利,眸光仿佛能割破人一般。
她就那么走出来,不疾不徐,大红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,烛火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,那张脸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又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,美则美矣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群臣愣了一瞬,随即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,拱手弯腰,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:“陛下新年安康!”
李漟走到御座前,转过身,面朝群臣。
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回来,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群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“诸卿安好。”
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声音平淡,没有起伏,像是冬日的河水,结了一层薄冰,冰下是暗流,可冰面上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李漟像往常一样坐下,摆了摆手:“开宴吧。”
“开宴——!”
孙孝哲睁开眼睛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那声音尖细,却中气十足,在大殿里回荡了三遍,才渐渐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