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穿着崭新的宫装,头上簪着绢花,手里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,盘里有蒸羊羔、烤鹿肉、烧鹅、醉蟹,还有各色时新菜蔬,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。
一个女官端着托盘走到御前,正要往桌上摆菜,李漟忽然抬手,制止了她动作。
“不必,摆一铜锅便是。”
女官一愣,手里端着盘子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愣在原地。
孙孝哲眉头微皱,朝那女官使了个眼色,女官回过神来,赶忙躬身退下,小跑着去取铜锅。
李漟弯下腰,从脚边拎起一只食盒。那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,上头还沾着面粉,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。
她将食盒放在御桌上,打开盖子,从里头一盘一盘地往外端饺子。
一盘,两盘,三盘,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。
那些饺子奇形怪状,高矮胖瘦,歪歪扭扭,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。有的露了馅,茴香和肉末从裂缝里挤出来,黏糊糊的;有的皮太厚,鼓鼓囊囊的,像只癞蛤蟆;有的太瘪,像没吃饱饭的乞丐;还有的干脆就是个面疙瘩,连形状都认不出来。
李漟端详着这些饺子,嘴角微微翘起,那笑容很淡,很轻,甚至有些孩子气。
她伸出手,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只饺子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放在碟子里。又夹起一只,看了看,又放下。
如此反复,挑了三只卖相最好的,说是最好,也不过是没露馅而已,就这样放在自己面前,其余的便推到一边。
然后,李漟便手支着下巴,胳膊肘撑在桌沿上,目光越过那三只饺子,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,越过那一排排正襟危坐的朝臣,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。
那目光虚焦,空蒙蒙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她就那么坐着,大红的长裙铺在御座上,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明暗分明。那张脸不再凌厉,不再威仪,那眉峰的棱角被柔和的烛光化开,眼尾的锋芒也藏进了阴影里。
她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,一个在除夕夜里等夫君归家的妻子,守着满桌的饭菜,守着孤灯,守着那份说不出口的期盼。
殿内静极。
朝臣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,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,可谁也不敢动筷子。有人偷偷抬眼,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女帝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有人盯着面前的酒杯,像是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。有人捻着衣角,捻得手指都发白了。
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孙孝哲站在阴影里,面色不变,眼睛微闭,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。可他那拢在袖中的手,那枚铜钱已经捻得发烫,他还在捻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殿外的爆竹声未歇,远处的烟火更加璀璨,长安城仿佛一下子沸腾起来,可大殿里却异常安静,只有那蜡烛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杂沓,慌乱,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所有人同时抬起头,看向殿门。
“不好了,陛下!”
一声尖锐的喊叫撕破了寂静,紧接着,一个赤红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殿来。那人蟒袍歪斜,帽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惊恐,正是关礼。
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关礼抬起头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:“陛下!不好了!燕王……燕王反了!”
满殿哗然。
紫袍的尚书们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朱衣的御史们面面相觑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水溅了一地。青袍的翰林们缩在末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出声。
关礼跪在地上,继续喊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:“燕王谋反!已领兵冲过封丘门,正朝这和宁门来!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足足三万之众,须臾便至呀!陛下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四壁上,激起一阵阵回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,看向那个大红身影。
李漟依旧以手支着下巴,姿势都没变过。
她的目光从殿外的夜色里收回来,落在关礼身上,斜睨了一眼,那一眼淡淡的,像是看一只不知死活飞进来的苍蝇。
然后,她的目光越过关礼,越过满殿的朝臣,重新落在殿外的夜色里。
“哦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,毫无波澜。
群臣愕然。
有人张着嘴,愣在原地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有人瞪大了眼睛,看着御座上那个女子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谋反啊!燕王谋反啊!兵临城下啊!她就“哦”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