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漟收回目光,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,放在碟子里,又放下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却溢满了厌倦,一种厌倦了权谋、厌倦了争斗的死寂。
王钦若深吸一口气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出列,在御道正中站定,朝李漟深深一揖,然后直起身来,朗声道: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李漟没有抬头,依旧看着碟子里那只饺子。
王钦若也不在意,清了清嗓子,声音愈发慷慨激昂:
“燕王杨炯,世受国恩,不思报效,反生狼子野心!其拥兵自重,割据东南,蓄养死士,私造甲仗,此其罪一也!
勾结内外,交通宫闱,窥探禁中,刺探机密,此其罪二也!
僭越皇权,私立朝班,凡所行止,皆拟于天子,此其罪三也!
藐视皇家,欺辱宗室,横行霸道,目无君父,此其罪四也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更有甚者,秽乱宫廷,淫乱后宫,与宫人私通,玷污皇家清白!此等乱臣贼子,天地不容,人神共愤!臣请陛下,速发兵马,诛此獠,正朝纲,安天下!”
一番话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正气凛然,慷慨激昂。说到最后,他双目赤红,声音发颤,像是真的痛心疾首,真的义愤填膺。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有几个王钦若的同党想要附和,张了张嘴,却被那股子诡异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。
孙孝哲眼睛一亮,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,接口道:“王相所言极是!陛下早就——”
“王钦若。”
李漟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浇在孙孝哲头上,将他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站在正中的王钦若,目光平淡,面色如常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朕最近劳累过度,耳朵不太好使。你方才说的那些,朕没有听清。你靠近些,再说一遍。”
王钦若一愣。
他站在御道正中,距离御座不过三丈。这距离,听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哪里需要靠近?
他对上李漟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平淡如常,没有杀气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好奇,就那么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可王钦若的心里,却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孙孝哲。
孙孝哲眉头微皱,正要开口解围:“王相,其实陛下——”
“狗奴才。”
李漟猛然转头,目光如刀,直直地剜在孙孝哲脸上。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冷如冰刀,一字一顿:“你找死吗?”
孙孝哲一愣,他立刻反应过来,咬了咬牙,低下头,声音沙哑:“奴才不敢!”
说罢,退后一步,重新站回阴影里,袖中的手攥着的铜钱已被他捏弯。
李漟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王钦若,嘴角那丝笑还在:“朕要你上前来说。”
王钦若心里直打鼓,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他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孙孝哲,又看了一眼关礼,一狠心,迈步上前,一直走到御座之前,距离李漟不过三尺。
他昂首挺胸,直视李漟,声音依旧洪亮,可那洪亮底下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陛下,臣以为,杨炯……”
“呛啷——!”
一道红光,从御座下抽出,快如闪电。
李漟猛地站起身来,右手从御座下抽出一柄长剑。
那剑身三尺,寒光凛凛,剑脊赤红,杀气外溢,正是帝兵“赤霄”。
她一剑砍下,正是朝王钦若的头颅而去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,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王钦若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他脑子一片空白,双腿发软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躲都忘了躲。
“陛下!”
关礼惊呼一声,身形一闪,快似鬼魅,一把抓住王钦若的后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
王钦若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传来,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三步。
长剑划过他的前胸,“嗤啦”一声,紫袍被割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,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肋。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瞬间染红了半边袍服,触目惊心。
王钦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,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,愣了一瞬,然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“扑通”一声软倒在地,双手捂着胸口,浑身哆嗦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漟站在御座前,右手持剑,剑尖斜指地面,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,绽开一朵朵血花。
她伸出左手,用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拂过剑身,将上面的血迹抹去,动作优雅从容。
然后她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被关礼扶住的王钦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