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说:“你说的那些养肺的法子,我也一直做着。热水熏鼻,淡盐水漱口,蜂蜜水,想咳的时候就憋着,腹式呼吸一天两次。都记着呢。”
贞晓兕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,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。
那些药,她冒险带回来的,终于派上了用场。那些养肺的法子,他也都记着。至于那三天高烧、那差点丢了性命的凶险,此刻想起来,竟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药师说得对——不是什么大病。就是气道敏感,加慢性轻微炎症。药不贵,不难治。关键是,先停户外跑,再加湿,再管住那口气。
她想起自己教他的那套法子,此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
停户外跑,加湿,保暖,不大咳,清淡饮食,腹式呼吸。
七件事,件件简单。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
柳清玺看着她疲惫的睡颜,沉默了很久。
他终于明白,什么是“渊”。
不是虚空,不是空盅,是深不见底的、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情义。他曾经用“斧痕”的尺子量她,说她无根无基,说她空谈虚论。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见,她脚下踩着的,是最坚实的土地;她手里捧着的,是最沉重的真心。
这真心,重过万两黄金。
天色渐亮,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。
贞晓兕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。柳清玺替她掖了掖被角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两句:“莫嫌饕客箸先冷,自捧空盅何处斟?”
如今他知道答案了。
那空盅里盛的,从来不是虚无。是风,是渊,是愿意为另一个人穿越生死的心。
而他,何其有幸,成了那个被斟满的人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。他回头,见贞晓兕已经醒了,正靠在榻上看着他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柳清玺走回榻边,坐下,轻声道:“在想你那套养肺的法子。”
贞晓兕笑了:“好用吗?”
“好用。”柳清玺认真道,“比陈大医的药还好用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贞晓兕微微扬起下巴,“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。”
柳清玺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个地方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贞晓兕想了想,说:“很亮。到处都是光。有能照见肺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机器,有能直接送药到气道的吸入剂,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药,名字都是四个字的。”
柳清玺听得入神。
“但最好的,不是那些机器和药。”贞晓兕说,“是那里的人,把最普通的道理,讲得最清楚。比如你这种病,他们就会说——停户外跑,加湿,保暖,不大咳,清淡饮食,腹式呼吸。七件事,件件简单。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柳清玺默默记下。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腊梅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,清冽而温柔。
贞晓兕忽然说:“等你好了,我陪你骑马。”
柳清玺一怔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贞晓兕强调,“等你的气道彻底养好了,黏膜长结实了,不咳了,找好天气,我陪你户外跑步。从千米开始,慢慢加……”
柳清玺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半月后,贞晓兕彻底退了烧。
柳清玺的病,也在那些现代药物和养肺七法的双重作用下,一天天好了起来。咳血没了,咳嗽轻了,痰从黄变白,再从白变无。陈大医再来复诊时,连声啧啧称奇,说从未见过恢复得这么快的。
贞晓兕只是笑,不解释。
有些事,不必说。有些渊,不必填。
只要有人在,就够了。
那日黄昏,两人坐在见山堂里,对着一壶新茶。窗外腊梅初绽,香气清冽。
柳清玺忽然问:“那套养肺的法子,叫什么名字?”
贞晓兕想了想,说:“就叫‘养肺七法’吧。”
柳清玺点点头,端起茶盏,向她举了举。
“那这杯茶,敬养肺七法。”
贞晓兕笑了,也举起茶盏。
“敬养肺七法。”
茶香袅袅,暮色温柔。
松筠小筑依旧静谧,而“渊”的深处,再没有暗礁。
有的,只是一个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人,和另一个终于懂得什么是“渊渟岳峙”的人。
…… 年饭的热气还浮在堂屋,那些亲戚便已如归巢的雀儿,熟门熟路地围拢过来。
他们脸上堆着常年练出来的亲热,笑纹深得像刻上去的,嘴里一声声“叔”“伯”“您身子真好”,甜得发腻。
红包一递到手,先飞快捏一捏厚薄,随即眉开眼笑,嘴里说着“快谢谢快谢谢”,手却早已稳稳揣进衣兜,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