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前,那几双眼睛飞快地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 有人借口“给孩子拿点吃的”,伸手便往礼盒堆里去;
有人干脆直接抱起整盒,嘴里轻描淡写:“那这个我拿走了,帮你打扫一下。” 有人更利落,趁人不注意,往自己包里一塞一拉,动作轻捷、熟练、自然,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们的储物间。 没有一丝局促,没有半分不好意思。 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、行云流水。 他们吃着老人的,拿着老人的,笑着哄着,将老人日渐退行的迟钝,当成了最好的遮掩。
老人只是怔怔笑着,眼神混沌温和,早已分不清谁真心,谁假意,只一味地觉得——都是自家人,都好。
贞晓兕站在一旁,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。 她不心疼那些被拿走的东西,不心疼红包厚薄,不心疼礼盒贵贱。
她心疼的,是眼前这个已经慢慢糊涂、却仍想把全世界都分给旁人的老人。
他们的善意被当成软弱,他的宽厚被视作可趁之机,他一点点退去的清醒,成了这群人肆无忌惮占便宜的底气。
一屋子热闹,声声笑语, 在她耳里,全是对老人温柔的无声消耗。
暖灯再亮,也照不亮某些人骨子里的凉薄与贪婪。
……贞晓兕看着那个被亲情围猎的老人,胸口堵得发慌。她忽然明白,有些凉薄,无关时代,只关人心。她需要透口气,需要见一个——至少能把自己活明白的人。
于是她闭上眼,任由那股穿越时空的牵引将自己带走。再睁开眼时,灯火变了颜色,空气里飘来酒香和脂粉气,耳畔是扬州二十四桥的流水声。
贞晓兕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醉醺醺躺在脂粉堆里的纨绔子弟。
结果推门进去——杜牧正伏案疾书,案头堆着公文,手边放着一壶酒,酒壶旁边是一卷摊开的兵法注疏。
“稍等。”他头也不抬,笔锋不停,“让我把这批漕运账目审完,运河今年淤塞了三处,再不改要出大事。”
贞晓兕愣住了。
等等,说好的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呢?说好的“赢得青楼薄幸名”呢?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埋头公文的身影,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子女围着的老人——同样是被人围着,一个是索取,一个是保护;一个在消耗,一个在创造。
“你……每天都这样?”她忍不住问。
杜牧终于搁笔,抬头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脸上是那种三分疲倦、七分欠揍的笑:
“怎么,失望了?没看到我左拥右抱?”
“不是,我只是……”贞晓兕顿了顿,“没想到你这么忙。”
“忙?”杜牧站起身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贞姑娘,这世上的人分两种——一种人忙,是因为有活要干;另一种人忙,是因为有戏要演。”
他指了指案头的公文:
“我白天把这些活干完,晚上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当我的‘浪子’。否则,你以为那三十个士兵跟着我,记录上写的‘在某妓院,平安’——他们为什么不写‘白天旷工’?”
贞晓兕忽然明白了。
杜牧的“浪”,是有底气的。
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,然后才去享受。他不是逃避,他是置换——用白天的清醒,换晚上的沉醉。
而那些围坐在老人身边的子女呢?
他们什么都没做,只想从老人身上拿走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
“你刚才……在想什么?”杜牧忽然问,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,“你进门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……我在长安见过的那种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看见人情冷暖,却无能为力的表情。”
贞晓兕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个老人,想起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,想起暖灯照不亮的凉薄。
“我刚从一个地方来,”她慢慢说,“那里有个老人,被自己的子女围着。他们笑得很热闹,但每一句笑声,都在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。”
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他放下酒杯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贞姑娘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扬州吗?”
“因为热闹?”
“因为扬州的热闹,是明码标价的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笑,“你去青楼,给钱,姑娘陪你喝酒,天亮走人——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但长安不一样,亲戚家不一样,人情场不一样。”
“那里的人情,是没有标价的。他们笑着靠近你,夸你,捧你,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你的东西——你还不能说什么,因为他们是‘自己人’。”
贞晓兕愣住了。
她忽然意识到,杜牧不是在说那个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