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的人,大概又在伏案批公文了吧。
酒肆灯火摇曳,贞晓兕听完杜牧讲完他在扬州的“丰功伟绩”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
“杜书记,你真的睡了十年吗?”
杜牧端着酒杯的手一顿。
“你在扬州只待了三年,不是十年。你写‘十年一觉’,是在夸大其词——还是说,你想把那段日子过得像十年那么长?”
杜牧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——没有玩世,没有遮掩,只有一种被戳穿的无奈。
“你这个小姑娘,怎么这么会问问题?”
他放下酒杯,望着窗外的灯火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是因为那三年,比我后来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长。”
杜牧开始讲真话了。
“我去扬州之前,在长安当官,每天看牛党李党互相撕咬。我爷爷当过宰相又怎样?我爷爷死了。我写的策论再好又怎样?没人看。”
“但到了扬州,牛僧孺让我管漕运。漕运是什么?是大唐的血管。我每天批公文、修河道、查账目——那些活是真的,那些改变也是真的。”
贞晓兕明白了。
所谓的“白天假装处理公文”是后世文人的臆测。
真相是:杜牧白天真的在干活,而且干得很认真。一个二十三岁就注《孙子兵法》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混日子?
他只是不吹嘘而已。
“那晚上呢?”
杜牧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:
“晚上?晚上是奖励啊。白天把运河疏通了一段,晚上去青楼喝一杯,有什么问题?”
贞晓兕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。
——这才是杜牧。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堕落,但他把堕落过成了仪式感。
“对了,”贞晓兕忽然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,“牛僧孺真的派了三十个士兵保护你?”
杜牧点点头,表情忽然变得微妙: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派三十个吗?”
“怕你出事?”
“怕我不出事。”
贞晓兕愣住了。
杜牧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
“牛僧孺是牛党老大,我是杜家独苗。我在扬州如果真出了事——喝死了,或者得罪了地头蛇——他没法向我爷爷的门生故吏交代。”
“所以那三十个士兵,表面上是保护我,实际上是监视我。每天记录我去了哪家妓院,几点进去几点出来,和谁在一起——这些记录不是给我看的,是给他自己留的后路。”
“万一我在扬州闯了祸,他就可以拿出记录说:你看,他自己去的,和我无关。”
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。
好家伙,原来职场政治连逛青楼都能变成呈堂证供。
“那你后来看到那些记录,为什么还感动?”
杜牧沉默了一下,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:
“因为我看完才发现——三十个人,跟着我三百六十五天,记录上全是‘在某妓院,平安’。”
“没有一个人记下我白天在干什么。”
贞晓兕怔住了。
她忽然懂了。
杜牧感动的是:在那个所有人都盯着他晚上去哪里的时代,那三十个士兵,至少没有冤枉他白天没干活。
哪怕他们只是没写,哪怕他们只是懒得记——但对杜牧来说,那就够了。
酒快喝完了,贞晓兕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:
“你后悔吗?如果当年不去扬州,留在长安熬一熬,会不会有机会?”
杜牧望着窗外的月色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:
“贞姑娘,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孙子兵法作注吗?”
贞晓兕摇摇头。
“因为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,叫‘昔之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’”
“翻译过来就是:真正会打仗的人,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再等敌人露出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自己:
“我在扬州那三年,就是在做‘先为不可胜’的事——我在等。”
“等党争结束,等朝廷想起我,等一个机会。”
贞晓兕问:“等到了吗?”
杜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举起酒杯,对着月亮,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那夜之后,贞晓兕在笔记本上写下:
*杜牧,公元803-852年。*
*扬州三年:28-30岁。*
后世说他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——
其实是三年。
但他把三年活成了别人十年的样子。
不是因为他睡了十年,
是因为他清醒地知道:
有些日子,值得被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