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身名门,爷爷是宰相,杜氏是望族——这样的家世,给了他荣耀,也给了他无数“自己人”。
那些“自己人”笑着来,笑着走,带走他的诗稿,带走他的名声,带走他的时间。
所以他逃到扬州。
至少在这里,所有的索取都明明白白。
“那你……不回去吗?”贞晓兕问。
杜牧重新端起酒杯,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凉薄:
“回啊。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回去。有些债,躲不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认真地看着她:
“但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人——他比我有福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糊涂了。”杜牧的声音很轻,“糊涂了,就不知道疼了。”
贞晓兕心头一震。
她想起那个老人脸上慈祥的、什么也看不清的笑容。
是啊。
也许那不是糊涂。
那是他给自己建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——既然看清了会疼,那就不看了。
窗外传来二十四桥的流水声,混着远处的丝竹管弦。
杜牧举起酒杯,对着窗外的月亮:
“敬那位老人。”
贞晓兕也举起杯。
“敬所有清醒着疼、却选择糊涂着爱的人。”
杜牧给她斟了一杯酒,忽然问: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?
做官?
躲人。
他指了指北方:长安那地方,牛李党争,派系林立。我爷爷是宰相,那是荣耀,也是枷锁——两边都想拉我,两边又都防着我。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凉薄:
所以我跑了。来扬州,管管漕运,写写诗,喝喝酒。既不站队,也不得罪人。
贞晓兕明白了——所谓的,原来是一种生存策略。
让人以为我只爱喝酒泡妞,他们就不会提防我。杜牧晃了晃酒杯,等他们放松警惕,我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——漕运改良、兵法的注疏、还有......
他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
我给朝廷上的平虏策,已经写了三稿。等哪天他们想起我杜牧不止会写情诗,我就能直接拍出一套作战方案。
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。
好家伙,这是把才华当存折存着,等通货膨胀的时候再取出来花啊。
酒过三巡,杜牧的话渐渐多了。
他指着窗外扬州的灯火:你看这扬州,多热闹。歌楼酒肆,彻夜不休。可你知道吗,三十年前这里被叛军屠过城,二十年前还闹过灾荒。
所以呢?
所以我写十年一觉扬州梦,不是因为我醉生梦死。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,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——盛世会过去,繁华会过去,我这个人也会过去。既然终究是一场梦,那为什么不把这梦做得痛快一点?
贞晓兕沉默了。
她想起后世对杜牧的评价:风流不羁,沉湎酒色。
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,眼神清明得像深潭里的水。
——原来他什么都看得透,只是选择不说透。
借着酒劲,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:
那首《遣怀》——落魄江南载酒行,楚腰纤细掌中轻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——你是真心的,还是故意的?
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常年含笑的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落寞。
你觉得呢?
贞晓兕没说话。
他慢慢把酒饮尽,声音低了下去:
我二十四岁中进士,文章轰动长安。我以为我能像爷爷一样,出将入相,匡扶社稷。
然后呢?
然后我发现,时代变了。他指了指自己,像我这样的人,最痛苦的就是——醒着,却无能为力。
他忽然笑了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
所以不如醉着。醉着,就不痛苦了。
贞晓兕看着他,忽然懂了。
杜牧的,是一种体面的撤退。
既然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,那就守住自己的内心,顺便把日子过得风花雪月一点。
——这也是一种活法。
夜深了,贞晓兕起身告辞。
杜牧送她到门口,忽然叫住她:
喂,穿越来的小姑娘。
贞晓兕回头。
他靠在门框上,月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,眼神里有醉意,也有清醒:
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时代的人——
别把我当什么浪子诗人。他微微扬起下巴,我只是一个,在乱世里努力体面活着的人。
贞晓兕怔了怔,郑重地点头。
走出很远,她回头望去——
那盏灯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