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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3章 正月十二(1/3)

    正月十二,长安东去三千里。

    贞晓兕已经在驿道上颠了十一日。马车是最后一辆赁来的,厢壁漏风,轮轴每转一圈就吱呀一声,像老妪咳喘。她蜷在最里头,边上就是车夫的背影。那人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车解手,回来时带着一身马厩里的气味,钻进车厢,糊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她没抱怨。赁这辆车是临时起意,柳清玺托人带信来说想她,她便退了原本雇好的商队骡车,挤进这最后一只破车。送他那匹大宛马时,他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你待我真好。”语气里带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受之无愧,又像是还要更多。

    马车颠了一下。车夫回头,示意要停车。她点点头,冲他笑了笑。那车夫愣了一愣,大约没想到有女眷会在这种境地里还笑得出来。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还能笑,大约是打小养成的规矩——让别人舒坦,哪怕自己不舒坦。

    车夫又回来了。马厩里的气味直冲鼻腔。

    她偏过头,把脸埋进袖子,想起那天赠马之后的事。柳清玺骑那马带她去城南踏青,大宛良驹,日行千里,他骑在马上说:“这马真好,往后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。”她听着欢喜,伸手去够他的衣袖。他的手握着缰绳,没动,也没回握。

    就那么悬着。她的手悬在那里两息,最后收回来,假装理鬓发。

    后来她想,大约从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马蹄声缓下来。车夫说前面有驿站,问要不要歇。她说不用,从包袱里翻出那个带出来的胡饼——前日在客栈买的,已经有点硬。她撕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,就着皮囊里的水往下咽。

    咽下去的时候,胸口又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块石头还在。从正月初九到现在,它一直跟着她,像一件没托运的行李,被她随身携带,怎么都卸不掉。和好之后它也没走,只是变小了一点,从拳头变成核桃,从核桃变成一粒沙子。可沙子也会硌人。尤其在深夜,在马车里,在马厩气味还没散尽的时候,在不知道他到底还念不念着自己的时候。

    车夫又回头了。她又一次笑着摇头。

    “娘子心善,”车夫说,“是去投亲?”

    她笑笑,没说话。心里想的是:是啊,我心善。心善到可以坐这破车十一日,心善到可以装作没注意他的手没有回握,心善到可以把他那句“你待我真好”听成“你本该待我更好”的另一种说法。

    窗外天已经黑了。她把额头抵在车壁上,从板缝里看外头的夜色。什么也看不清。但她知道,在那片夜色尽头,有一个她正在赶去的地方,有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爱的人。

    包袱里的信笺硌了她一下。是柳清玺托人带来的那封,拆开看过无数遍,上头只有一行字:

    “何时到?念你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那“念你”两个字。它们曾经让她心跳加速,如今却只让她胸口那粒沙子硌得更深了些。她把信笺塞回去,没回。

    马车又颠了一下。这回颠得有点厉害,车夫勒住马,在外头骂了声娘。她听见车轮碾过一块大石,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沉默里,她忽然想起什么,掀开车帘,往东边望去。

    什么也望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个方向,是长安。

    三千里外的长安,此刻正有消息在传。

    驿站里灯火通明,驿卒骑着快马往四面八方奔去。有人站在路边,压低了声音说话。那些话像风一样,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,越传越远,越传越走样——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安景隆反了。”

    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十五万兵马,说是奉密旨讨杨思恭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过了黄河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还在华清宫呢。”

    “潼关……潼关能守住吗?”

    那些话,贞晓兕一句也没听见。她只知道马车又动了,往西,往那个她要去的地方,往那个写“念你”的人。

    又走了半个时辰,马车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这回停得急,她整个人往前一栽,额头撞在车壁上,生疼。

    “娘子!”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,“娘子,前头有兵!”

    她掀开车帘,看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片,全是火把。

    火把映出一面旗帜。旗上那个字,她认得。

    是“安”。

    她的脑子空了一瞬。然后她想起柳清玺说过,安景隆这个人,迟早要反。那时她还笑他杞人忧天,说朝廷有哥舒明守着潼关,怕什么。他说你不懂,你不懂那些人,你不懂这天下。

    她确实不懂。

    但此刻她懂了。

    那些火把越来越近。车夫已经吓得滚下车,跪在路边,头都不敢抬。她坐在车里,攥着那个包袱,攥着那封写着“念你”的信,攥着胸口那粒硌着她的沙子。

    一个骑马的兵士过来,挑开车帘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?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长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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