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德元载十月,河北道上,一匹青骡踏着枯叶往北走。
骡背上坐着个女孩,玄色襕衫洗得发白,用麻绳束着袖口,腰间别着一卷书,头上戴着范阳斗笠,压得很低。若只看背影,不过是个寻常赶路的少年书生;若绕到前面去,掀开斗笠,便能看见一双极清亮的眼睛,瞳仁里像盛着秋天的湖水。
她叫贞晓兕,十三岁,鸿胪寺主簿备选。
三个月前,这个名字还写在尚书省的册子上,等着秋后铨选。鸿胪寺主簿,从七品上,掌印信、文书、四方朝贡之事。她父亲贞令仪在则天朝做过通事舍人,母亲是渤海国遣唐使的孙女,身上流着两边的血。九岁能背《礼仪注》,十一岁通蕃语三种,十二岁译过新罗国的谢恩表——满长安城的人都说不容易,一个女娃娃,硬是让鸿胪寺卿点了头,破例许她参选。
然后安禄山就来了。
六月,潼关破了。七月,长安陷了。八月,她租住的常乐坊小院被乱兵砸开,箱笼里的书稿撕了烧火,母亲留给她的那件银红袄子,被一个矮壮的奚人抢去,披在身上,像个披了人皮的野猪。
她躲在邻家的枯井里,听着头顶上脚步杂沓,听着哭声、骂声、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,听着有人喊“大燕皇帝万岁”。她在井底坐了一夜,第二天爬出来,长安城已经不是长安城了。
她的名字还在鸿胪寺的册子上。但鸿胪寺的门,已经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住,锁眼上贴着白纸封条,写着“大燕国”三个字。
她不认这三个字。
所以她往北走。
北边有平原郡,平原郡有颜真卿。
这是她在路上听来的。逃难的人挤满官道,有的往南去蜀中,说皇上在那边;有的往北去灵武,说太子在那边;还有零零星星的人,往东北方向拐,说平原郡还在打着,颜太守没有降。
“颜太守”三个字,在逃难的人群里传着,像是暗夜里远远的一星火。
贞晓兕摸了摸腰间的书卷。那是她译了一半的渤海国表文,用母亲教的渤海语注了音,边上还有鸿胪寺卿朱笔批的“可”字。她想,只要找到颜太守,把这卷书给他看,他就知道她是鸿胪寺的人,是有用的,不是白吃饭的。
她不知道颜太守收不收留小孩,但她总得试试。
青骡走了七天。第七天傍晚,平原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。
城墙是土筑的,有些地方塌了又补,补得歪歪扭扭,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。城头上插着旗,旗上绣的字被风扯得看不清,但颜色是大唐的赤色,不是大燕的白。
贞晓兕在城门口被拦下来。
守城的士卒是个黑脸汉子,手里横着槊,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带着警惕,也带着一点疑惑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长安。”
“长安?”黑脸汉子的眉毛挑起来,“长安的人,往北跑?你跑反了吧?”
“不反。”贞晓兕把斗笠摘下来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找颜太守。”
黑脸汉子愣了一下。面前这女孩,看着不过十二三岁,说话却稳稳当当,眼睛里有种让他不太敢轻视的东西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不是什么人。”贞晓兕从腰间解下那卷书,“我是鸿胪寺的主簿备选。我有译好的表文,要交给朝廷。”
黑脸汉子接过那卷书,翻了两页,一个字也看不懂。但上面那个朱红的“可”字,他是认得的——那是官家的印信。
他抬起头,再看这女孩的时候,眼神变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往城里跑。
贞晓兕牵着青骡,站在城门口,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平原城里的味道不太好闻。有马粪味,有药草味,有煮粥的焦糊味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铁锈,又像是血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她不害怕。三个月里,她听过太多哭声了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黑脸汉子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。
文士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到贞晓兕面前,没有急着说话,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在那卷书上停了停,又移回她脸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贞晓兕。”
“贞?”文士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“则天朝的通事舍人贞令仪——”
“是我祖父。”
文士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身后,黑脸汉子悄悄退开几步。
“你祖父,我认识。”文士的声音低下来,“开元十二年,他教我译过吐蕃文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岁,他已经是满头白发了。”
贞晓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文士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