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我来吧。”
他转身往城里走。
贞晓兕牵着青骡,跟在他后面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什么,小声问:“请问,您是——”
文士没有回头。
“我姓颜,颜真卿。”
颜真卿的太守府,是一座三进的旧宅子,门窗上的漆都剥了,院子里堆着粮袋和箭矢,廊下坐着几个裹伤的士卒,见太守回来,都挣扎着要站起来,颜真卿摆摆手,他们又坐回去,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。
贞晓兕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士卒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什么叫“一面旗帜”。
旗帜不是挂在城头的那块布,是人心里的那口气。颜真卿往这里一站,那些士卒的眼神就亮了,那口气就还在。
颜真卿把她让进书房,亲自给她倒了一碗水。
水是凉的,碗沿有个缺口。贞晓兕捧在手里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她已经三天没喝过干净的水了。
颜真卿坐在对面,没有催她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等她喝完,他才开口。
“你从长安来?”
“是。”
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死了很多人。”贞晓兕放下碗,声音很平,“我在井里躲了一天一夜。出来的时候,隔壁刘家阿婆的尸体还在巷口,没有人收。”
颜真卿沉默。
“她给过我两个胡饼。”贞晓兕低着头,看着碗沿的缺口,“我没来得及还。”
窗外,晚风吹得廊下的箭矢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过了很久,颜真卿说:“你恨吗?”
贞晓兕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懂恨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那个杀人的,叫安禄山。那个改年号的,叫大燕。那个坐在洛阳城里听曲儿的,也是他们。我祖父教过我,蕃人有蕃人的规矩,汉人有汉人的规矩,但不管哪一族的规矩,都没有杀人取乐的。”
颜真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把那卷书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上面是渤海国的表文,用端正的楷书抄写,边上是密密麻麻的注音和译文。他认得那些渤海文——当年跟着贞令仪学的,已经三十年没用了,但看见的时候,还是能认出几个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个朱红的“可”字。
鸿胪寺卿的笔迹,他认得。那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头儿,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,安禄山进长安那天,他悬梁自尽了。
颜真卿合上书,抬起头。
“你想跟着我?”
贞晓兕点头。
“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。”颜真卿说,“也没有多余的屋子。每天都要打仗,每天都有人死。你才十三岁——”
“我十三岁,能译蕃书。”贞晓兕打断他,“我能写契丹文、渤海文、新罗文。我能听吐蕃话,能说几句回纥话。我吃得少,干得多。你让我走,我就死在路上;你留下我,我就能给你干活。”
颜真卿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里面有恐惧,有倔强,有十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清醒。但也有一丝别的东西——那一丝东西,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也年轻,也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贞晓兕睡在书房隔壁的小屋里。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,颜真卿让人收拾出一块地方,铺了一床旧褥子。褥子上有一股霉味,但比枯井底好太多了。
她躺在褥子上,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,听着更夫沙哑的报时声,听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、低低的哭声。
她睡不着。
她想起颜真卿看她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的平静。
她想,这就是我祖父教过的学生。
她想,也许我能活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。
推门出去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颜真卿站在廊下,正在听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说话。那士卒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地传过来:
“……史思明……饶阳……围了一个月……张将军……还在撑着……”
贞晓兕站在人群后面,听着那些破碎的词。
史思明。饶阳。张将军。
她不知道这个张将军是谁,但她看见,当那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。
颜真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稳:“派人去饶阳。告诉张兴,平原还在。”
那一刻,贞晓兕记住了一个名字。
张兴。
二、饶阳
贞晓兕第二次听见张兴这个名字,是一个月后。
十一月的河北,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