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一还亮着的,是饶阳。
所有人都说,饶阳还在打。
那个叫张兴的人,用一把十五斤的陌刀,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年。叛军攻了一百次,他打退一百次;攻了一千次,他打退一千次。周围的郡县都降了,他不降;粮草断了,他不降;援军没了,他不降。
贞晓兕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守这么久。她只知道,每次听见“饶阳”这两个字,平原城里的人就会多一分力气。
颜真卿派去饶阳的人,没有一个回来的。
有的死在路上,被叛军的游骑射杀;有的到了饶阳城下,被乱箭误伤;还有的,就再也没有消息,像是被黑夜吞没了。
贞晓兕请缨过三次,颜真卿拒绝了三次。
第四次,她站在颜真卿面前,说:“我会说契丹话。路上遇到叛军,我可以说自己是契丹商人家的孩子。”
颜真卿看着她。
这一个月里,她瘦了很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睛显得更大、更亮。她穿着男装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——那是从一个死去的士卒身上解下来的,刀刃上还有锈迹。
“你知道饶阳是什么样子吗?”颜真卿问。
“知道。”贞晓兕说,“叛军围着,里面的人在吃树皮。”
“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。”她说,“那个守了一年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颜真卿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傍晚,贞晓兕骑着青骡出了平原城,往北走。
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兵,姓赵,五十多岁,年轻时在陇右打过仗,后来伤了腿,走路有些跛。颜真卿派他给贞晓兕带路,他没多话,只说了句“小娘子放心”,就牵着驴走在了前面。
他们昼伏夜行,躲过三拨游骑,绕开两个叛军的营地,在第七天傍晚,看见了饶阳城。
城比平原破得多。
城墙塌了好几处,用土石胡乱堵上,堵得歪歪扭扭,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破袄。城头上插着旗,旗上满是箭洞,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,但颜色还是大唐的赤色,不是大燕的白。
城外三里,全是叛军的营帐,密密麻麻,像是秋天的蝗虫。
贞晓兕趴在土坡后面,看着那些营帐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座城还活着。
在那么多营帐的包围里,在一年多的围困里,它还活着。
“怎么进去?”老赵问。
贞晓兕想了很久。
“等天黑。”她说,“我扮成契丹人,混进叛军营里,从里面往城下摸。”
老赵摇头:“太险。”
“没有别的路。”
天黑以后,贞晓兕换上准备好的皮袄,把脸抹黑,把头发散开,扎成契丹人的样子。那卷书被她贴身藏着,用油布包了好几层。
老赵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“小娘子!”
贞晓兕回头。
老赵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贞晓兕点点头,转身往叛军的营地走。
那一夜的风很冷,吹得她脸上的皮肤发紧。她低着头,走得很慢,学着路上见过的契丹人那样,驼着背,步子拖沓。
叛军营地的边缘,有几个士卒在烤火。她经过的时候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,用契丹话问了一句什么。
她听懂了——那人问的是“哪里来的”。
她低着头,用结结巴巴的契丹话说:“北边……找吃的……”
那人挥挥手,没再理她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堆堆篝火,穿过一排排帐篷,穿过那些喝酒的、赌博的、骂娘的、打盹的叛军士卒。她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但她的脚步没有乱。
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,她看见了城墙。
城墙就在前面二十丈的地方,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城头上没有火把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她加快脚步,往城墙底下跑。
跑出十几步,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还是契丹话: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她没有停,拼命往城墙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就在她快要跑到城墙底下的时候,城头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,紧接着,一阵箭雨从头顶落下,钉在她身后的地上。
她扑倒在地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个追她的人,中箭了。
城头上有人喊:“底下是谁!”
贞晓兕爬起来,仰着头,用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