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。”他说,“从北边绕,那边防守松一些。”
贞晓兕点点头。
临下城的时候,她忽然回过头。
“将军,你会守到什么时候?”
张兴没有回头。
“守到守不住的那天。”
贞晓兕走了。
她不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张兴。
三、红草坡
贞晓兕回到平原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月了。
河北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。平原城比她走的时候更破、更空,人也更少。
颜真卿站在城门口接她,见她平安回来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饶阳怎么样?”
“还在守。”贞晓兕说,“张将军让我告诉您:河北未失,人心未死。”
颜真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那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贞晓兕不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次替张兴传话。
至德二载正月,饶阳陷落。
消息传到平原的那天,颜真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,没有出来。
贞晓兕站在院子里,听着风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哭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她想起张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烈火燎原,刀锋出鞘。
后来,她断断续续听人说起饶阳城破时的情形。
说张兴被俘的时候,身上有十七处伤,铠甲已经碎了,刀已经卷刃了,但他站着,没有跪下。
说史思明想招降他,让人摆下酒宴,好言好语劝他。
说他当着史思明的面,把酒泼在地上,说:“安禄山忘恩负义,如燕巢于幕,岂能久安?”
说史思明恼羞成怒,下令用锯刑。
说行刑的时候,他骂不绝口,直到咽气。
还有一个传说。
说他的家乡束鹿,那片埋着他的土坡,后来长出的野草,都是红色的。红的像是血,像是火烧云,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。
当地人叫它红草坡。
贞晓兕没有亲眼见过那片红草。
但她知道,那是真的。
因为她见过那双眼睛。
至德二载三月,颜真卿放弃平原,渡河南下。
贞晓兕跟着他走。走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破烂烂的城,城头上已经没有旗了,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影子,站在城头,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。
后来的事,她听人说过。
说颜真卿去了灵武,见了新即位的皇帝,被任命为工部尚书。
说他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,刚直不阿,得罪了很多人。
说他七十五岁那年,被派去叛军李希烈的营中劝谕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去送死,但他没有推辞。
说他被缢死的时候,面不改色。
贞晓兕没有亲眼看见那些。
她只记得那个给她倒水的太守,那个站在廊下听坏消息的太守,那个在城门口接她回来、轻轻说“好”的太守。
很多年以后,贞晓兕成了一个老太太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眼睛也没有年轻时那么亮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,说话还是稳稳当当。
她的孙子问她:“阿婆,你年轻的时候见过什么大人物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见过两个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一个姓颜,是写字的。”她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,“还有一个姓张,是打仗的。”
孙子问:“他们厉害吗?”
贞晓兕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是灰的,像河北的冬天,像饶阳城下的叛军营帐,像平原城破那天她没有回头看的城墙。
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。
一个人的眼睛。静水深流,风雨不动。
一个人的眼睛。烈火燎原,刀锋出鞘。
“厉害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厉害得很。”
窗外,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地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那草不是红的。
但她知道,世上有一片草,是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