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一根绳子从城头垂下来。
贞晓兕抓住绳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叛军营地已经乱了起来,火光里有人影往这边跑。
她开始往上爬。
爬了五六丈,城头上有人用力拽,把她连人带绳拽了上去。
她滚落在城头上,大口喘气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一张脸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脸上满是尘土,胡子上沾着血痂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瘦得几乎脱了形。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明光铠,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,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,和颜真卿的不一样。颜真卿的亮,是静水深流,是风雨不动;这个人的亮,是烈火燎原,是刀锋出鞘。
贞晓兕忽然明白他是谁了。
“张将军?”她问。
男人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,也带着一点惊讶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
“鸿胪寺主簿备选,贞晓兕。”她站直身子,努力让声音稳下来,“颜太守让我来告诉将军:平原还在。”
张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,显得有些奇怪,但贞晓兕看见,他笑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平原还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。
他转过身,对着城头上的士卒们喊:“听见没有!平原还在!”
那些士卒,那些灰头土脸、衣衫褴褛、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卒们,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贞晓兕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只是带来了一句话。但这一句话,好像比一千担粮食还有用。
那天晚上,贞晓兕坐在城楼里,吃着张兴让人端来的一碗粥。粥是野菜煮的,几乎看不见米粒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让整个人都暖了。
张兴坐在对面,借着火光看她带来的信。那是颜真卿亲笔写的,只有八个字:河北未失,人心未死。
他看完了,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张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十三岁,跑这么远的路,穿过叛军的营地,就为了送这几个字?”
贞晓兕放下碗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颜太守说,让我来亲眼看看,守了一年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张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看见了。就是这个样子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铠甲,指了指脸上的血痂,“饿得快死的样子。”
“不是。”贞晓兕说。
张兴看着她。
“我看见的是,”贞晓兕慢慢说,“一个死了,还有另一个顶上去;城塌了,就堵上;箭没了,就用石头;石头没了,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、用命。我看见的是,有人守了一年,还没打算降。”
张兴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你祖父是贞令仪?”
贞晓兕点头。
“他教过我。”张兴说,“二十年前,在长安。我那时候是个小校,被派去鸿胪寺送文书,他见我站着不动,就问我认不认得那些蕃文。我说不认得,他就把我留下来,教了我两个时辰。”
贞晓兕怔住了。
“他教的是契丹话。”张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那双手,握了一辈子笔,握了一辈子刀,最后呢?安禄山进长安那天,他——”
“他死了。”贞晓兕的声音很平,“悬梁。”
张兴沉默。
外面,风声呜咽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将军,”她问,“你守了一年,是为了什么?”
张兴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为了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问自己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说:“我小时候,我娘跟我说过一个故事。说是有个将军,守着一座城,守了很久很久,守到城里的人都死光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敌人劝他降,他说,我降了,这座城就真的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”
贞晓兕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张兴的眼睛,忽然想起白天在城头上看见的那些士卒。他们饿着肚子,穿着破衣,身上带着伤,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。
她想,这就是张兴守了一年的原因。
不是因为朝廷,不是因为皇上,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睛。
天亮以后,贞晓兕该走了。
张兴站在城头,看着底下叛军的营帐,看了很久。
“我让人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