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自己这三年。每一次头疼,每一次心悸,每一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。她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:压力太大,身体在替你表达。
她的身体一直在替她说话。
但她从来没听。
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就那么蹲着,蹲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最后她站起身,对着那块石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不知道是对谁说。也许是对梦里那个人。也许是对这块石头。也许是对她自己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。
冬天的阳光照在土坡上,那些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还是黄的,还是普普通通的。
但贞晓兕看着那些草,忽然觉得,它们好像是红的。
红的像是血,像是火烧云,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。
回到城里,已经是傍晚了。
贞晓兕没有回家。她去了学校。
办公室里没人,只有周老师的工位上还亮着一盏台灯。周老师正在改作业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家里有事?”
贞晓兕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“周老师,”她说,“我想跟你说点事。”
周老师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惊讶,也有一点别的东西。她放下红笔,拍了拍身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贞晓兕坐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想说的话太多了,堵在胸口,像一团乱麻。
最后她只说了一句:“我这三年,一直很难受。”
周老师没有打断她。
“头疼,心悸,胃不舒服。去医院查了,什么都查不出来。医生说,压力太大,身体在替我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以为,是我自己不够好。别人都能扛住,为什么我扛不住?别人都不说难受,为什么我要说?我觉得说出来,就是我输了。”
周老师沉默着。
“但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。”贞晓兕说,“一个叫红草坡的地方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个地方……但我在那里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周老师。
“我撑不住了。这句话,是可以说的。”
周老师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周老师慢慢说:“我也有。”
贞晓兕愣住了。
“失眠。”周老师说,“三年了。每天凌晨两三点醒过来,就再也睡不着。心里慌得很,不知道慌什么,就是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。”
两个女人坐在办公室里,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声。
“你知道吗,”周老师说,“我以前想过,要是有人跟我说一句‘我也有’,就好了。”
贞晓兕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周老师的手。
那之后,有些事情开始变了。
贞晓兕还是会头疼,还是会心悸,还是会胃不舒服。但那些症状,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。她开始学着听它们说话。
头疼的时候,她就问自己:你在紧张什么?
心悸的时候,她就问自己:你在害怕什么?
胃不舒服的时候,她就问自己:你把什么咽回去了?
她发现,每一次身体不舒服,都是心里有话没说出来。
她开始试着把那些话说出来。
对周老师说。对丈夫说。甚至对领导说。
说出来的时候,身体就没那么疼了。
三月的一个周末,贞晓兕又去了束鹿。
这一次,草开始绿了。那个土坡上,星星点点地冒出一些嫩芽。还是看不见红,但那些绿,嫩得让人心里软了一下。
她蹲在那块石头前面,放了两个苹果。
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就是路边买的普通苹果。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祭拜,就是想放点什么。
“张将军,”她说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风很轻,吹得草芽轻轻摇晃。
“我去年冬天来的时候,不知道说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守了那么久。”
风还在吹。那些草芽摇晃着,像是在点头。
贞晓兕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。
不是人说话。是风,是草,是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鸟叫。
但她觉得,那是有人在跟她说:回去吧,没事了。
她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